那九转紫金丹甫一触水,便如雪入沸汤,霎时消融。
无根之水遇此仙丹,登时化作一泓七彩琉璃般的玉液,霞光瀲灩,氤氳蒸腾。
玉盏当中,小小一汪玉液映照间,隱有龙吟清越,凤鸣悠扬。
端的是一派仙家气象。
瘟道人立於玄冰之前,灰白长眉下那双三角眼微微眯起。
枯瘦的手指掐了个法诀,那羊脂玉盏中的仙液便如活物般缓缓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条晶莹剔透的玉带。
只见其右手掐诀,左手轻点。
七彩玉带如灵蛇般游向李延,绕著他那被玄冰禁錮的身躯盘旋三匝。
每绕一圈,便有无数细如牛毛的玉液珠从带中飞溅而出,似有灵性般钻入李延七窍之中。
登时间,李延原本久在玄冰当中,被太阴真火熬炼的青紫萎靡面色忽然涨红了起来。
周身亦是开始渗出缕缕青烟,在玄冰当中凝而不散。
瘟道人见状,袖袍一展,这条玉带便从头到脚,全部挥洒在李延身体之上,无一丝遗留在外。
“咔嚓——”李延体內忽传闷雷之声,筋骨噼啪作响。
但见他肌肤下乾瘪的皮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瘟道人负手而立,灰白鬍鬚无风自动,眼中精光闪烁。
彩云仙子与菡芝仙亦是静静站在其身旁。
忽听得数声脆响,李延身上肌肤寸寸碎裂。
褪去的死皮下,新生的每一寸血肉都泛著淡淡金光,隱约可见经脉中紫气潺潺流动。
原本李延早在被玄冰封印之时就被冻的昏死过去,此刻在这玉液所化的紫金丹气的滋润下,神魂总算是有些甦醒痕跡。
但仍是昏昏泱泱,朦朦朧朧。
不过,还没有等到他彻底甦醒。
此刻他嘴中那枚白玉净瓶中的浊火磷泉亦是快要倾倒完在他口中。
隨著最后一大口入腹。
一股庞大的、炙热的炎流涌入丹田当中,瞬间將那道白光逼至丹田一处,自己占了李延丹田的半壁江山。
並且在丹田当中,幻化出了一只单足的赤色鸟影出来。
与此同时。
一缕充斥著暴烈凶悍、桀驁难驯的意识自那单足鸟影当中涌出。
这意识竟如洪流决堤,轰然灌入李延的神魂当中。
他只觉神魂一痛,霎时间天旋地转。
眼前如坠云雾,混沌不明。
耳畔似有洪荒异兽嘶吼,又闻风雷震盪,震得三魂七魄几欲离体。
待得神思稍定,意识清醒,李延睁眼一看,却发现自己已置身一方奇绝天地。
但见苍山如怒,大河奔涌,天地间煞气瀰漫,
洪荒大地上空,忽见赤焰腾空,一只遍布黑色火焰的妖禽,独足踏火云而来。
其形如鹤,却生独腿,单足如铜柱,青羽间缠绕赤红纹路。
鸟身赤焰缠绕,如霞光披掛,凶威滔天。
李延一个恍惚间,便好似跨越无数空间时间,回到了远古洪荒,成了那踏火而来的妖禽。
每振翅便有流火坠地,烈焰焚空,万里云霞皆化火海。
独足踏地,山岳崩裂,赤浆喷涌如怒龙,百兽哀嚎逃窜,不敢近前。
李延以这个视角,也不知看到多少妖兽,多少身材高大的巫族,多少身著兽衣的人族,尽皆在这妖禽之火下化为灰灰。
也不知过了多久。
李延眼前忽现一只冰晶凤凰,通体剔透,寒光凛冽。
所过之处霜雪漫天,万物凝冰。
此乃毕方与玄凤,一为灾火之精,一乃太阴护法。
冰火相剋,天生对立。
二妖甫一照面,登时杀作一团,寒芒烈焰,激斗不休。
霎时间,这一片小天地仿佛被毕方与玄凤的神通划分为涇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妖火焚天,一半冰寒寂灭。
二妖廝杀良久,玄凤虽略胜一筹,却也伤痕累累。
忽见那毕方忽喷一道幽冥黑炎,竟將玄凤半翅尾羽烧作飞灰。
此时玄凤身上那种源於血脉的仇视不见了,代之的是冷厉,肃杀,灭绝。
旋即光华大作,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冷厉,肃杀的气息飞速在四周蔓延了开来。
霎时间,冰风呼啸,整个这一方小天地万物凝冰,尽数冰霜覆盖。
那毕方纵是上古凶妖,怎敌这太阴本源?
登时冻作冰雕,自云端直坠而下,轰然砸入山岩之中。
玄凤亦元气大伤,吐出一口本命精血,身形竟缩了三成。
长唳一声,振翅归巢去了。
李延此刻神魂意识都在这毕方之上,隨著毕方陨落,李延的视角自然亦是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一个激灵,便从毕方的意识中退了出来。
看完这些,李延虽然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终於弄明白。
为什么在那道极寒白光入体后,自己还未被那极寒之意给冻死。
同时他也知道了自己搜集到的那道浊火磷泉,主要来源的凶兽骸骨是什么!
青煞焚空,独足踏炎,喙衔赤煞,振翅则八荒焦土,长鸣则九野惶然!
“灾炎毕方”!
一切都是因为这號称灾火之精的上古凶妖毕方。
乃是它深埋在地下骸骨,与先天火精交感而生的浊火磷泉。
所以所带有的火行气息更加暴烈,李延在吸收那浊气之时,能汲取到的精华本源亦更加浓厚。
只是李延不知道的是,与这毕方骸骨交感的先天火精,其实正是在他丹田当中的太阴真火。
而自己先前吸收浊火磷泉时所產生的一抹神秘灰色晶丝。
乃是被太阴真火所影响、同化的一份伴生之物。
也是有它的存在,方才影响到李延的法力精纯。
能吸引那本来从出世之地逃窜的太阴真火,回头过来侵入李延体內想要吞噬那一道晶丝。
而自己方才感悟到的,可以说是毕方骸骨里残留的一道残缺的元灵、或者说一份记忆烙印。
在自己方才神魂甦醒,最脆弱的时候。
这道记忆便从丹田处最后那一股浊火磷泉所化的精华中影响到了他。
不过也没什么大碍。
一个死了足足有万余年的东西。
能有一丝怨念留下,已经是毕方凶妖极为不凡的象徵,不存在什么夺舍的后患。
此时他的神魂已经彻底回归了身体。
纵然那太阴真火仍在丹田一侧,不断熬炼,不断吞噬。
但此刻已经有了太上九转紫金丹所化的玉液给他提供生机。
浊火磷泉所化的小小的独脚妖禽虚影亦是死死与那太阴真火对峙,给他提供了无尽的生机与养分。
呼吸之间,一道红、一道白的气流在他的鼻孔之中喷吐著。
一进一出,宛如两道灵蛇一般,互相旋转。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太上九转紫金丹的玉液倒没有消失多少,但浊火磷泉已经率先被太阴真火炼化的不剩多少。
这种火行凶妖遗泽,从来都是这种先天火精的最爱。
犹如风捲残云一般,把那浊火磷泉吸了个九成九后。
这道在李延丹田內的白光更加膨胀,犹如一个巨大的白色气茧,不住鼓动。
好象是要隨时炸裂开来似的。
李延他不知道这白光是什么东西。
他也不知道这些生出什么祸端出来。
但他毫无办法。
这白光的寒气太盛了,纵然有这玉液在不断修復根基,提供被熬炼的养分。
但这具身体就好似被冻成了一道坚实的皮囊空壳一般。
而他则是被毕方怨念所刺激醒的神魂。
二者现在已经不是一体。
他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一般,渴望能得到身体的掌控权。
不过他神魂在躯壳之中,不晓得外面发生了何事,就更不晓得自己身上不断滴落进来的玉液,乃是赫赫有名的太上九转紫金丹。
瘟道人能仅凭这一枚丹药,便敢打包票將李延在太阴真火当中保下。
更不要说还谋划著名给李延重新奠基的打算。
这枚出自圣人之手的招牌丹药,又岂是李延所感受到的滋养效用能限制的?
此时那白光已然结成一团莹白色光茧,陷入了沉寂。
而那太上九转紫金丹的玉液,仍在不停的往李延体內涌窜,仿佛无穷无尽。
一丝丝药力转化为庞大而精纯的元气。
在如瀑布般的冲刷而下,乾涸的经脉和丹田在最短的时间內被元气充满。
丹田內的白色光茧亦是不停的转动起来,就仿佛是一个庞大而不可知的黑洞一般,散发著一种让人感到寂灭的气息。
过了不知多久,李延这才发现有点不对了。
为什么这从外界涌入的玉液丝毫没有停歇?
纵然他肉身也不是一般的强横,能容纳的下不少精气。
但终究有一个尽头。
李延觉得自己要开始撑不住了。
前面有那白光汲取吞噬的时候,他还没有在意。
此刻那白光成茧,自己却要被这无穷无尽的精气给活活撑死。
也就在此时,太上九转紫金丹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终於体现出来。
本来被太阴寒气冻的梆硬,每一处都被那真火之寒意封锁的几近寂灭的躯体。
在玉液的滋润之下,不但如枯木逢春,寸寸舒展。
毫无生机的五臟六腑,此刻亦是在玉液中夹杂紫气的滋养下缓缓復甦。
李延双目虽闭,眉间却隱隱有金光流转,周身寒气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润玉泽。
瘟道人在一旁看的真切,便缓缓从袖口当中掏出一物放在手中
在李延即將满身元气撑爆之时,但见他喉间忽的“咯“的一声响,张口吐出一道白练。
周身骨骼噼啪作响,如春雷破冰。
瘟道人见状,沉声喝道:
“此时不醒,更待何时!”
这一声如惊雷炸响,直透紫府。
这一声刺激之下,李延的神魂一震,终於彻底的回归了身体,猛的坐起身来。
瘟道人见势,左手掐定魂诀,右手自袖中甩出一道赤芒出来。
那物事通体晶莹,如枣核般大小。
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火轨跡,不偏不倚正入李延口中。
此物正是一枚火枣,甫一入口便化作滚烫琼浆,顺著喉管直下丹田。
听得“滋啦”一声闷响,李延七窍竟突然呲出细细烈焰,煞是可怖。
惊了一旁的彩云仙子与菡芝仙一下。
李延这方才得到控制权的肉身马上就给神魂反馈了剧烈的痛楚。
冰火两重天之下,没有快乐,全是痛苦。
好在有方才瘟道人打出的定魂诀,总归减少了不小的感受。
这也是他还能坐住的重要原因。
“痴儿,速速以体內火枣精气,与太上九转紫金丹药力相合,將那太阴真火彻底炼化。
阴阳相济,助你打好道基!”
李延听了这话,也不做他想,调动体內的赤紫二气,交织朝著那丹田处的白色光茧就奔去。
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那火枣亦是由离火之精所化的灵物,与那紫金丹气交织流转间隱现龙虎交泰之象
赤色火枣精气如蛟龙出海,紫金丹气如温润紫玉,连绵不绝。
二者在丹田將那光茧彻底裹住。
茧中白焰左衝右突,每每要化形遁走,却被火枣精气当头罩定。
白光急闪,竟在茧外凝出个巴掌大的玉兔虚影出来。
火枣精气所化锁链愈来愈多,將那光茧一层层裹住。
其中一道炽如烙铁,直接从中贯穿而过。
这太阴真火在吸收了浊火磷泉当中的庞大精气与磷火之力后,好似吃了大补之物一般。
尤其是玉液所化的紫金丹气,给予的充足元气滋养,令其直接在李延丹田当中开始孕育灵智。
若是瘟道人不给餵下火枣,再让这白茧孕育一段时间。
玉兔破茧,真火有灵,那这太阴真火的价值就更高一筹。
但以李延的能力,亦是会失去將其炼化的机会。
此时这火枣精气將光茧破开,露出了几近玉兔形状一般的白焰出来。
並將其牢牢困在锁链当中。
二者交织之下,竟各自磨出一道赤芒,一道白气,化作一张水火太极图在丹田当中出来。
而在那太极图的赤白二鱼睛处,亦各悬著粒龙眼大的紫金丹丸。
两股气息本相生相剋,在这紫金丹丸的调和之下缓缓转动。
似有玄妙道韵调和,生生流转不息。
但见丹田內水火太极越转越急。
每转一圈便湮灭一道火枣精气,削去玉兔三分虚影。
等到火枣精气所化的锁链悉数化入这水火太极当中,原本白焰那还算凝实的玉兔虚影已经薄不可见。
水火太极失了火气输送,亦不再打磨白焰。
但见白焰挣扎片刻,终究化作游丝没入李延体內。
最后在其手腕处,纹上了一个小小白色玉兔的虚影出来。
当这白焰消失,体內的水火太极达到一个平衡。
霎时间,这水火太极转动之下,体內剩余的那些紫金丹气尽数被其磨为氤氳紫气,归於那两道鱼睛的紫金丹丸当中。
这一道生生不息的太极丹图,正是道经所言“水火既济,龙虎交泰“的上乘道基!
有诗为证:
水火轮转抱阴阳,坎离交媾紫气藏。
龙虎交泰参造化,太极混元炼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