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当初闯关东的人大部分都是山东河南等地方的人,因此这个年代的村子也保留了很多中原地区的取名方式。
所以,既然有大周庄,那就有小周庄。
所以半个小时后,同样也是位于岗草甸子边缘处的小周庄,杨铸自终于看到了这两名所谓的访客。
事实上,当他远远地看清楚了老林那张脸后,就大致猜到了另一位客人究竟是谁,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身为老明山话事人的胡永波自己不出面,却让他这个军师来迎客。
“林哥,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要不说你们这些搞情报的神通广大呢,我们明山队藏哪儿都被你们摸出来了!”
杨铸热情地伸出手与老林握了握,全然没有之前疏离傲慢的样子。
然后一转身,稍微打量了一下老林身边那位国字脸、头发往后梳的整整齐齐的中年人:“这位是————?”
杨铸这番跟之前大相径庭的热情让老林非常不适应,听闻“神通广大”这四个字的时候,更是吓了一跳。
当下赶紧解释说:“杨八爷这可误会我了,连小鬼子的特高科和特务科人手尽出都没能摸出你们十一军的藏身在哪儿,我哪有这个本事?”
抗联各部的具体藏身地点素来是最高机密,而上次跟杨铸接触时,对方身上那股浓浓的疏离感,让他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刺激对方————谁让北满省委这两年出了不少叛徒呢?
因此,清淅无误地告诉对方日伪军并不知道明山队依旧藏身于岗草甸子中之后,老林赶紧介绍起那名中年人起来:“这是张耕野同志————说起来,上次能顺利营救张主任,贵部居功至伟,因此张主任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一点,便非要坚持下床,登门表示谢意。”
言下之意是在告诉杨铸,你们的藏身地点是身为佳木斯地区情报工作负责人的张主任推算出来的。
虽然这两年北满省委很是出了些叛徒,但张主任在鬼子的严刑拷打下挺了半年都没有松口,你总不能怀疑人家会出卖你们吧?
杨铸扫了一眼这位张主任,果然发现了对方的腮脖一角还未消退的伤痕,以及眉宇之间那股难以描述的虚弱感;手上简简单单地拎着一小提纸包,却已经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
应该是上次行动中吸入了高浓度尼古丁和鸦片汀混合物的后遗症。
某位罪魁祸首立马就猜到了原因。
见到杨铸打量自己,张耕野微微一笑,却是将手里的纸包递了过去:“杨铸同志,你好,我是张耕野,上次承蒙贵部相助,第一、第三、第六军,以及佳木斯地下工作系统的四干多名同志才能脱离魔爪————无以为报,我听说胡团长别的爱好没有,唯独喜欢吃点甜食,所以专门托人从哈尔滨的老鼎丰买了点南味点心来。”
说到这里,年近四十的张耕野露出一个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顽皮表情:“我的工资还没补下来,现在穷的叮当响,搜遍全身,也只买得起这么半斤枣泥糕————你们可不能嫌弃哦。”
虽然老明山都喜欢自称第一纵队,称呼胡永波为七爷或者是胡队长;
但实际上按照正规编制,应该称呼他们为第十一军第一团才对。
所以身为中共佳木斯市委组织部部长,张耕野称其为张团长是一点毛病都没有————甚至是叫他一声“小胡”,哪怕是胡永波自己,也只能乖乖应着。
见到对方始终坚持以第十一军称呼明山队,显然是不认可明山队重立山头的做法,杨铸挠了挠头,也只能接住对方这半斤谢礼。
这倒不是因为对方比自己和胡永波高了一截的组织部长身份,而是身为一个后世人,当一名本该已经牺牲了的“先烈”就这么活生生的站在你面前,还用一种毫无身段的俏皮神态跟你表示亲近的时候,你很难摆出一副桀骜的姿态来。
见到杨铸接过那半斤枣泥糕,张耕野哈哈一笑,望了望岸边的小船,却是没有提出登船的要求。
而是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顺着水边缓缓踱步:“杨铸同志,我出来了才知道,你们十一军最近这一个多月,搞出来的大动作可着实不少啊!”
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身上的最后一根烟已经在昨天晚上抽完了,没钱买烟的张耕野正打算找老林顺两根,却见杨铸已经摸出了自己身上的烟递了一根过来。
“哈德门?”
张耕野接过烟一看,顿时笑了起来:“果然不愧是祁老虎的人,连喜欢抽的烟都是一模一样的————话说,杨铸同志你的祖籍该不会跟老祁一样,也是山东的吧?”
祁老虎便是那位祁大当家的外号之一,光听这个外号就能知道其作战风格,杨铸已经在那群老明山身上领略多次了。
不过他倒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位祁大当家跟自己竟然是老乡,讶异之馀,却也只能大方承认:“张主任果然厉害,这都看出来了————没错,我祖籍山东,德州的。”
自始至终,他对外的介绍口径,都是从国外归来的南洋子弟,因此虽然不吝告诉别人自己的故乡,却也只能憋屈地在前面加之“祖籍”两个字。
张耕野闻言,感慨似地点了点头:“说起来,还是你们中原三省的人会打仗,且不说第一军的杨司令,就单说你们老祁一手带出来的部队————”
在心里算了算,张耕野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自从你们第一团从七星砬子突围出来后,这一个多月,被你们消灭的日伪军,只怕不低于八百之数了吧?”
杨铸矜持地笑了笑:“不算那些垦荒团的在乡军人和伪警的话————差不多。”
这一个多月来死在明山队手中的水上军和日伪正规军差不多是840人左右,但如果加之汉奸挺进队、在乡军人、防卫团、伪警这些“非正规部队”的话,那么这个数字一下子就飙升到了两千人以上。
不过他一直认为,既然明山队以后要坚持走精锐路线,那么该有的矜持和傲气还是该有的,所以那些非正规部队,没有资格统计到他们的战绩里。
张耕野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一个多月就消灭了这么多敌人,甚至超出了佳木斯地区其馀抗联部队过去半年歼敌数量之和,难怪你们会想着重立山头————这么一支精锐的部队,在过去的两年中却只能守着七星砬子兵工厂,想必你们对北满省委的同志,很有意见吧?”
杨铸不明白这话中的逻辑,但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当下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却并不作答。
张耕野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们十一军对于当初的一些言论很不满————事实上,即便是当初鬼子大扫荡的时候,的确有很多绿林出身的抵抗武装投敌后反咬,但一些同志用有色眼镜看你们,总觉得你们会是下一个返乡团,还是有些过份了。”
“但是————”
微微顿了顿,张耕野停下脚步,一双眼睛灼灼地盯着某人:“杨铸同志,你们第一团势如破竹地连续攻破三个武装垦荒团,有力地打击了小鬼子的器张气焰,让所有人知道东北人民依然没有放弃抵抗,这固然令人欢欣鼓鼓。”
“然而,你们在攻破了垦荒团后,却一口气屠杀了那么多俘虏,这与我党的政策严重相悖不说————你们有没有考虑到这么做的后果!?”
深深吸了一口,张耕野神情有些痛心疾首:“实话实说,我宁愿你们第一团变成返乡团,这样的话,好歹受伤的只是我们抗联自己;”
“可你们这么大肆屠杀侨民俘虏,日本人找不到你们,拿你们没有办法,一定会把气撒在我们的同胞身上;”
“你们有没有想过,会有多少同胞因此死在鬼子的剌刀下?”
“我们抗联孤悬敌后,在日军占有绝对优势的东北,在日本媒体这些年不遗馀力地妖魔化宣传下,本来就很难创建敌后根据地了;”
“现在你们这么搞,气是出了,可有那么多照片当铁证,日军当初妖魔化我们的话却也被我们自己彻底证实了————创建敌后根据地的设想,也就彻底泡汤了!”
随着红军长征结束,在陕北创建起了稳固的根据地,这一成功经验便被我党视为圭臬,而随着晋察冀、晋冀鲁豫、华中等敌后抗日根据地的创建,这一经验更被视为斗争胜利的关键。
因此即便东北这边的抵抗斗争异常残酷,北满、南满、吉东省委却也始终没有放弃在敌后创建根据地的想法。
所以,在张耕野看来,有着日本媒体的推波助澜,明山队杀俘的影响力将被无限放大,而本就损失惨重的抗联,想要在东北地区创建敌后根据地的想法,也基本上可以宣告破灭了。
这对于他而言,是个难以接受的沉重打击;因此即便从个人角度而言,杨铸和明山队可以算作是他的救命恩人,但他依然忍不住当场质问眼前这位在明山队里,地位仅次于胡永波的年轻人。
“彻底泡汤了?”
杨铸闻言,却是笑了起来:“不不不,张主任,我想你搞错了。”
“如果小鬼子那边没有展开报复,那也就罢了;”
“但如果他们真的明里暗里展开报复————一系列连锁反应下,那才是我们创建敌后根据地的契机!”
看着皱着眉头,一脸不解的张耕野,杨铸摊了摊手:“随着日本开始全面侵华,这场战争甚至不能被称为国战了,而应该称之为民族存亡战才对!”
“这个道理,我们懂,沿海地区的人民懂,中原地区的人民懂,甚至就连深处西南腹地的四川人民也懂;”
“可偏偏,有着某位傀儡皇帝当吉祥物,最早沦陷、被视为日本最重要战略要冲的东北地区,很多人不懂————或者说,在日本人长达七年的看似怀柔政策,实际却是系统而隐蔽的温水煮青蛙模式下,很多人不想懂!
嘴角浮现出一抹有些讥讽的弧度:“满清正式放开汉人出关至今堪堪百年,这么短的时间,地广人稀的东北,大家伙的身份认同感还没有完全角成——加之闯关东的大部分都是当初逃荒的灾民,有着某位傀儡皇帝在那供着,家国情怀就更淡了。(没有抹黑的意思,当时的确如此,而且某位傀儡皇帝在其中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东北的局域认同感和民族自豪感,是在新中国创建后迅速形成的)”
“在这种关乎民族命运的存亡战里,既然没有多少家国情怀可言,那自然只能用上一些非常规手段。”
吐出最后一口青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杨铸扭过头来看着张耕野:“所以————不知道张主任有没有听过一句至理名言?”
始终紧皱着眉头的张耕野一愣:“什么名言?”
杨铸咧了咧嘴,神情有种说不出的阴翳:“谁痛苦,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