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禾县蟠香寺。
邢峰驭驴车送邢崧三人回来时,天已完全黑了,暮色四合,只有蟠香寺內外灯火通明,寺庙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为几人指引方向。
驭驴车自蟠香寺东北角的角门驶过,来到寺后的一排青砖为基,竹编抹灰墙面的屋舍前。房子有些年头,墙面抹的纸劲灰都有些脱落,邢家母子就住在最东边的那一间,已经住了十余年了。
邢峰將驴子系在门口的歪脖子枣树上,招呼眾人下车,又帮著邢崧將东西搬进屋。
邢崧自屋內拿出包袱装著的一摞书,交到族兄手上,道:“这是前几日找五叔借的书,请十三兄过目,可有遗漏?”
“崧哥儿客气了。没错的,就是这几本。”
邢峰接过包袱,趁著油灯粗粗翻看了一下,並无缺失,不好意思地摸头訕笑道:“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书籍贵重,无碍的。”
邢崧理解地笑笑,將族兄送出门,目送他赶著驴车离开,方才回屋。
一进屋,便见秦氏抱著几根柴火,欲言又止地看著他,见他看过来,又欲盖弥彰地低下了头,將柴火放在火炉里摆好,扯了一把干稻草点燃,塞进柴火中央,火苗舔上乾柴,很快燃烧了起来,秦氏又添了两次稻草,彻底引燃火炉中的几根乾柴,一炉火便烧了起来,驱散了屋內的凉意。
除夕跨年夜,嘉禾县百姓常在堂屋或者厨房设火炉,一家人环绕火炉守岁,通宵火不熄灭。
秦氏烧起火炉后,就顺势坐在炉火旁,不再动弹。
年方十一的小姑娘岫烟穿著半旧的薄袄,冻得双手通红,见母亲坐下了,便將油灯移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又打了一罐子水放到火炉里煨,烧开的水可以用来洗漱或者饮用,还省了柴火。
忙完这些,邢岫烟又摸黑进了里屋,將方才带来的东西整理好,米麵和熟食都分开放置。
邢崧合上腰门,瞥了一眼坐著不动的秦氏,擎了桌上的油灯进屋,没道理年幼的孩子摸黑干活,正当年的长辈烤火都要油灯照明的。
豆大的灯火隨著人影走动驱散黑暗,瞬间照亮了堆满杂物的小房间,忙忙碌碌的小姑娘转头看见来人,露出大大的笑容,笑道:“哥哥,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下碗麵条?”
“不用麻烦了,不是带了些糕点来,我吃点垫垫就行了。”
黑灯瞎火的开火做饭也不方便,少年乾脆地拒绝了妹妹的提议,小心地托著油灯走到小姑娘身边,在屋內寻了个灯罩將油灯罩住,省得灯火晃动。
“也行。”
岫烟利索地在一大袋东西中翻出两个油纸包,一包绿豆糕,一包松龄糕,递给兄长道:“今年的松龄糕比往年的都好吃,哥哥你尝尝。”
“好。”
邢崧笑著接过,看著小姑娘三两下將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规整好,米麵油和腊肉香肠分別锁进柜子里,一匹青色的布被小姑娘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又在兄长身旁比划了一番,得意道:
“开了春正好给哥哥作身长衫,我现在已经会做衣裳了。”
说完,珍之又珍地开了衣柜,將这匹布小心地放到了最里面。
邢崧闻言一怔,举著灯笼看著摸著布匹傻笑的小姑娘,不甚明亮的的灯火照在小姑娘尚带著几分稚气的侧脸上,显得分外柔和。
少年撇嘴道:“既然会做衣裳,就给自己做一身,我可不缺衣裳穿。”
这说的也是实话,邢家便是再落魄,好歹邢崧是儿子,还有族中偶尔的接济,过的日子起码比不受重视的岫烟要好得多。 “那咱们一人做一身,反正布还有多。”
邢岫烟乐呵呵地接话,手上动作不停,还有一箱木炭,平日里兄长看书写字,烧炭乾净没有烟燻,比烧火取暖便宜许多。
“今年族中分的东西要多不少呢!”小姑娘掰著手指算道。
每年除夕祭宗祠后,除了会一块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族里都会给贫苦的族人家里分发些米粮腊肉,今年额外多了一匹布,米麵也比往年要多些。
“今年收成好。”
少年淡淡应道,想起了族长先前说的,族里每年给邢忠分银子,这个钱,邢忠可从未拿到家里来过。
又或者说,给了一部分,但是秦氏从来没在儿女面前提过。
“咱们走吧,今天除夕,要守岁的。”
小姑娘心情极好地將东西都归整好,锁好装著粮食的柜子,贴身收好钥匙,弯腰去抱装著木炭的箱子,却被站在旁边的兄长抢了先,少年一把拎起满满一箱子的木炭,问道:
“这箱木炭放厨房?”
“放厨房干嘛?拿你房间去,烧炭没烟,比你在房间烧火看书便宜得多。”
岫烟接过兄长手中的灯笼和糕点,走在了前面。
“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木炭,咱们分著用,妹妹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点个火盆放在屋里,只是一定要记得开窗通风。”
小姑娘平日里节省惯了,坚持道:“用不了留著明年冬天用,这玩意儿可贵,若非族里分的,咱们自个儿家可捨不得买。”
“没事的,明年咱们家肯定能用得起木炭”
“那也不行!”
二人吵吵闹闹,那箱子木炭最终还是放进了邢崧屋里,少年打定主意晚上烧一盆炭火给妹妹送过去。
邢崧二人坐回火炉边,分食了一包松龄糕。少年犹未吃饱,又捡了几块绿豆糕吃了,喝了一碗茶水,方將油纸包收了起来,一抬头,又见秦氏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少年也不在意,忽略了秦氏,去院中搬了一块长宽约三四尺、厚约三寸的青石板进来,放在八仙桌上。
“哥哥要练字?”
岫烟见兄长將平日里练字的青石板搬了进来,起身去书房拿了一只用的半禿的毛笔,一个墨碟,还有一册《春秋经传集解》,往墨碟里装了些清水,放到了青石板旁。又往油灯里加了些油,將灯笼往邢崧那边移了移。
“我今日默写,不用看书。”
邢崧推开岫烟递来的书册,笑道。
这套《春秋经传集解》乃是先晋杜预所著,《左传》最权威的註解之一,当年邢老爷子当官后买来收藏的。算是邢忠变卖家產时的“漏网之鱼”,毕竟老爷子先前的书都被邢忠变卖换酒喝了,不知怎的,单留下了这一套。
“那我看。”
邢岫烟拿著书坐回了火炉边,她这几年跟著寺庙里出家的妙玉一起念书,虽说学的多是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也是读过的。
就在秦氏再一次看向兄妹二人时,岫烟有些忍不住了,冷声道:
“太太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