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总是如此漫长。
久到邢崧数到天空飘过的第八十九朵云彩,点起炭炉热了两块饼垫肚子,就今日的两道《四书》题,在脑中重新构思了五六篇八股文,看著对面號舍的那位张姓考生,抓著稿纸嘆了五十三次气。
一天嘆这么多气,福气都给他嘆没了!
邢崧撑著下巴看向对面,某位张姓考生可能真想不到“李泌赐隱”的典故,愤愤地扔下手中的稿纸,在引得巡视的衙役们怒目而视后,訕訕捡起地上的被扔在地上的稿纸。
在知名不具某张姓考生第五十三次嘆息时,贡院大堂上敲响了第一声云板。
代理监考的临监官员高呼:“抬门!”
衙役们打开贡院考场的龙门,准备放行。
在第二声云板响起之后,官员高呼:“收卷!”
早已收拾好考卷、考篮的邢崧,带上东西走出考舍。放头牌时已经午后,考场內不少写得快,或者放弃了此次县试的考生都起身交卷,眾人按顺序排队。
邢崧站在人群中,並不起眼。
收卷官依次收取考生的试卷,依次进行弥封:糊名、加盖官印,並將糊名后的试卷统一编號。
在收齐一批后,敲响第三声云板。
邢崧与其他交卷了的考生一起,在衙役的引导下,集体前往公堂接受简单的搜检。除了自己考篮中带来的东西,考场內物品都不允许带出去。
好在这一次搜检远不如凌晨进考场时那般仔细,简单检查过后,邢崧方被允许离开。
哪怕才过了半日之久,少年提著考篮往外走时,仍生出一丝恍若隔世之感。
这科举考场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哪怕邢崧坐的位置不是臭號,今日天气好,也没遇上颳风、漏雨的情况,半日的考试下来,仍觉得身上都餿了。
至於他身边的其他考生,更是一个个双目无神,脚底发飘。
可在走出考棚大门前,却又拽了拽身上的士子长衫,儘量打起精神,以最好的状態走出大门。
邢崧落后几步,眼底有几分疑惑闪过,好容易考完出门,这般姿態给谁看呢?
直到考棚外人群的议论声响起,少年眼底的疑惑方才转为恍然,嘴角不自觉地漾出一丝笑意,伸手整理了一番衣领,与旁边看过来的考生互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块走出考棚大门。
耳边传来阵阵议论之声。
“誒,出来了出来了!”
“有人出来了!”
“爹!你考得怎么样?能中秀才吗?”
“秀才?我看你像秀才!”
“儿子!辛苦了,咱们回家!”
少年身侧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一身著圆领绸衣的中年男子直奔他而来,越过他三两步走到他身边的青年身边,用力拍了拍那考生的肩膀,大声笑道:
“走!你娘在家里燉好了大鹅,就等著你回去吃呢!可香了!”
邢崧眼睁睁看著身旁的青年,差点被那毫不留情的几掌给拍进地里,身形晃了晃才站稳,露出几分勉强的笑意,应道:
“好。
中年男子恍若未觉,接过儿子手里提著的考篮,拉著人就走:
“走走走!你肯定饿了吧?我都半天没吃饭了。”
那考生只来得及对邢崧点头致意,便被他爹拉著走远。 少年站在考场门口,目送著那一对父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
“崧哥儿!”
邢有为双手拢在袖中,站在少年三两步远的地方唤道:
“你怎么站这儿了?在看什么?”
说著,抬眼望向邢崧目光注视著的地方,只看得见稀稀朗朗的人群,並没有什么特別之处。
“没什么。”
邢崧收拾好心绪,走到邢有为身边:“咱们等一等堂兄他们?”
“不用,他们没这么早出来,先送你回去,我晚点再过来等他们。”
邢有为也是经歷多次科考出来的,自然知道考完一场考试有多折磨人,邢崧此时最重要的是回家休息修养精神,正场是县试最重要的一场,可接下来还有四场要考,温和笑道:
“咱们走罢,家里燉了鸡汤,你吃完先睡一觉,其他的咱们晚点再说。”
邢崧写题也就花了一个多时辰,又休息许久,並不觉得累,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道:“先等一会儿吧,说不定堂哥他们也交卷出来了。”
“那好。”
邢有为见侄孙精神不错,也就不再坚持,如果可以,他自然更希望在考棚门口等两个孙子出来。
让身后的小廝將邢崧手上的考篮放回马车上,二人站在考棚门口等著邢岳几人出来。
邢有为率先挑起话题,问道:“这次县试的题目不难?”
崧哥儿提前出了考场也就罢了,他素有捷才,写的文章又快又好。怕是早就写完了题目,只等著“放头牌”出来呢。
但是他说其他人也会交卷出来,就能说明问题了。
邢岳几人才学只能算是平常,写文章也没那么快,若是提前交卷就说明这题目於他们而言並不难写。
“两道《四书》题分別是『不以规矩』及『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都是较为简单的单句题。”
邢崧与邢有为说起正场的题目,继续道:
“《四书》题目简单,但是那一首试帖诗对寻常学子而言却有几分难度,出的题不是寻常的自然意象或者节令祥瑞,而是歷史典故。典故出自不太常见的《新唐书》,怕是大部分的考生都没听过这个典故的。”
“什么?”
邢有为一惊,试帖诗题出《新唐书》中的典故?寻常参加县试的学子,压根就没读过《新唐书》,怎么可能知道典故的由来?
怕不是要离题万里?
他深觉邢岳几人要止步正场,明年再考了。
好歹崧哥儿知道这个典故,作的诗也不会差。总算是没有全军覆没。
“试帖诗考的什么题目?”
邢有为心灰了大半,却不得不强撑起精神,扯出两分笑意道。
而侄孙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欣喜若狂:
“试帖诗的题目是『赋得李泌赐隱』,限十五刪韵。李泌的事跡,我之前与堂叔、堂兄他们讲过,这个典故我也详细讲解过,他们应该还记得。”
邢有为顿觉自己活了过来,有什么比才知道儿孙辈考不过时,突然有人告诉他不用考了,你家孩子全都保送了来得刺激?
不由得攥紧了侄孙的手,颤抖著问道:“真的?”
邢崧失笑,一指考棚门口的几人,道:
“自然是真,堂兄他们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