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县试招復之期。
招復又称初復,在民间常被称为“提堂”或“堂试”,即被叫到县衙大堂上面试。
这是防止冒名顶替最为有效的一道关卡,知县通过即兴提问,確保眼前之人的才华与其“正场”试卷相匹配。可以说,考察的不只是考生们隨机应变的捷才,对作为主考官的县尊也是一道考验。
这日清晨,入围招復的一百二十名考生早早地来到了县衙旁的考棚前集合。
招復不同於正场,通常是笔试与面试相结合的考试形式。
笔试题目要求会比正场更高,面试由县尊隨意抽问,范围完全由县尊决定,而且招復考试时间较短,交卷后即可离开,等待下一次“再復”的通知或最终的“长案”。
邢崧五人仍旧是一块前往考场,而除了邢崧之外,其余四人皆有些紧张。
少年眼睛一转,看向默不作声的四人,轻声问道:“孝叔,三哥、十一哥、十二哥,你们说今日提堂面试,县尊大人会当堂提问吗?若是他提的问题太难,我没能回答出来怎么办?”
“崧弟,原来你也会紧张吗?为兄还以为只有我在忧心此事!”
耿直的邢岳脱口而出道。
“作为正场第一,县尊大人肯定会单独提问你的。”
邢孝却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安抚堂侄道;“贤侄才学远胜我等十倍不止,今日之虑,实属多余。招復一关,或许於我们而言有些难度,於你却为阶梯。你只需如平日为我等解析文章一般,將县尊大人的提问当做请教为其讲解即可。”
“崧哥儿素有捷才,提堂面试自然文思泉涌,我等只需静候佳音。”
邢孝此言一出,邢崧兄弟几人皆惊嘆不已。
没想到素来默不作声的邢孝堂叔居然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那我懂了。”
邢崧作恍然状,意有所指地笑道:“待会儿到了堂上,点名时我大声应『到』,行礼亦从容不迫。將县尊大人看作一同探討学问的长者。他有所问,我即有所答。”
“正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想必县尊大人德才深厚,不会因我才学浅薄而不喜。反而是態度诚恳,踏实上进,更容易得到县尊大人的赏识。”
“更何况,这题目也不会只问我一人,我拿到的题难,別人的也不会简单,只要在考场上尽我所能,也不算辜负自己这多年寒窗了。”
“善!”
“正是如此!”
邢岳几人连连点头应道。
他们都不是傻的,自然听懂了崧哥儿话中深意。
自己紧张是假,教他们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提堂面试是真。
明明是他们几人中年纪最小的,却每次都是崧哥儿为他们这些做兄长长辈的操心。
邢孝笑道:“崧哥儿安心,我们会好好考的,我们还要与你做同案呢,错过此次县试,可就没机会了。”
“咱们可约好了,今年四月一起去府城参加府试。” 邢家五人正场都在三十名之內,才学都没有问题,只要在面试之时不紧张正常作答,没有因犯忌讳而被罢黜,基本都能通过县试,只是名次高低。
几人来到考场外,不久就开始点名入场。
招復时人数少,很快就搜捡完毕,所有考生进入了考场。
不同於其他考生在號舍內答题,正场排名在前二十的考生则被传到县衙內一处开阔的空地上,地上摆设了二十余张桌椅,供一眾考生答题。
这位县尊大人还挺有意思,將县试招復搞得跟殿试一样。
邢崧抬头瞥了一眼上首空著的圈椅,估计县尊待会儿就坐那儿看著他们答题了。
除了邢崧之外,邢孝、邢崢、邢嶸几人亦在二十名之內,是以这二十张桌子,邢家人就占了五分之一。
在衙役的指引下,少年坐到了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答题时,抬头就能与县尊来个对视。
不多时,二十套桌椅前都坐满了人,少年一转头,正对上左边一张有些熟悉的脸,正场考完出门时遇见的那位考生。
倒是巧了。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转头。
招復的考卷很快由衙役们发放下来,邢崧拿到题纸,看到了此次招復的题目:
一道策论题:管子曰“仓廩实而知礼节”,然孔子適卫则言“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二者孰为先务?今若使尔掌一邑之政,当以何策使民衣食足而礼义兴?
一道搭截题:及其知天,之以明
邢崧手里拿著题纸,皱起了眉头。
招復考试时间短,而这两道题目难度较正场却高了许多。
需要在短时间內写完题目不说,稍后还有县尊提堂面试。他虽不惧,却也担心邢岳几人看见这么难的题目,心生惧意,一时间失了分寸,没能发挥出自己的水平。
多思无益,该说的他都已经提醒过多次了。
也该对他们有信心不是?
邢崧將考卷用镇纸压平,拿出一根松烟墨在砚台里慢慢磨,脑中思考起这道策论。
管仲说,“仓库里的粮食充足了,百姓就会懂得礼节”,但是孔子到卫国时却说,“已经富裕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要教育他们”。这两件事哪件应该先做?如果让你管理一个地方,你会用什么办法让百姓衣食充足,同时礼义也能盛行起来?
而这二者看似对立,却是儒家“先富后教”理论的两个环节。
若是在二者之间做出抉择,单选一道,则落了下乘。
若是守经达权,提出“凶年行管术,承平遵孔教”的变通原则,可行,却也不是最优解。
既然县尊出了这个题目,那他自然就要儘量做到最好!
邢崧脑中忖度,手上磨墨不停,待墨汁研好,他也构思好了一篇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