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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弒君疑案(1 / 1)

第96章 弒君疑案

杨策看著他家老爹的脸色,猜到这份课业不简单。

老爷给崧哥儿讲了一段《春秋》,还给他拿了李大宗师的文集,那给他布置的课业会是什么?

杨策在心下猜著老爷可能布置的课业。

而杨简的办法就要粗暴得多,直接问道:“老爷,您给崧哥儿布置了什么功课?”

杨既明也没藏著掖著,轻描淡写道:“昨儿个给他讲了《春秋》一字褒贬,让他举几个例子。”

这功课,还真是给崧哥儿挖坑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明白了自家老爷的“险恶用心”。

崧哥儿若是只举例子,那自然达不到他爹的要求,日后杨既明教导他,也不会那么上心。

杨既明想要看到的回答,是举例並结合歷史分析,其中还要有自己的想法,不要老生常谈的议论。

哪怕理解的片面,哪怕有许多不足。

杨既明都能容忍,毕竟邢崧如今不过十三岁,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这般想著,杨策兄弟二人不由得坐直了几分,抬头望向门外:

邢崧怎么还没来?

一时间,屋內三双相似的眼睛,都望向了门口,期待著即將到来的少年,能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守孝的日子实在无聊。

邢崧的到来,也算是给他们一成不变的守孝生活,带来了些许波澜。

小廝取了杨策兄弟二人的文章来,也没能吸引杨家三人的目光,只得將那薄薄的几张纸放在老爷手边,退了出去。

从出门到抵达杨家,只用了不到两刻钟。

少年站在杨家角门处,敲响了杨家的门。

不比昨日的隨意,杨家门房一见来人,连忙行了礼让邢崧进来,道:“邢公子,快请进,老爷已经等候您多时了。”

“多谢。”

邢崧笑著进门。

小廝的態度越发恭谨,躬身道:“哪里当得起您一个“谢”字?您请隨小的来。”

说著,领著邢崧往书房走去。

没什么狗眼看人低的打脸环节,也不需要邢崧表明身份,门房方才推三阻四地进去通传。

昨日邢崧来后,杨家上下几十口人,都知道了他是自家老爷新收的学生,也將少年的面容记在了脑中。

消息灵通些的,还知道自家老爷十分看重於他,昨日夫人给的见面礼,亦是十分厚重。

直到少年走远,不明就里的小廝方才询问同伴道:“这位邢公子是何人,与咱们家有什么渊源?”

他更想问的是,为何福贵待他如此恭敬,便是自家公子当面,他也就这般態度了吧。

福贵可比他们消息更灵通些,他娘是夫人身边的红人呢。

被问及的小廝提点道:“邢公子是咱们家老爷新收的学生,你得把他当自家爷看待。”

那小廝若有所思地点头,对这位邢公子的身份有了底。

这边,邢崧甫一进门,就对上了三双相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將过来。

好在少年是经过大场面的人,从容上前给先生行了礼,又与杨策兄弟二人互相见礼,奉上昨日的功课,恭谨道:“这是昨日先生布置的功课,请先生过目。”

杨既明满意地点头,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了小半个时辰,不错。

再看少年递来的功课,写了好几张纸,还没看其中內容,单看那一笔字,笔法精严,结构端方,儼然有大家风范。

再看字跡工整,通篇字距、行距统一,显然是用心写的,绝非敷衍塞责。

杨既明抬头看向学生,少年眼底带了一点乌青,想来昨夜用功,睡得比较晚。

一指旁边的书桌,道:“你先去看李修远的文集,待我看完再说。”

待会儿就吩咐人收拾个院子出来,给崧哥儿中午歇息。

反正现在不收拾,待过了院试,也要收拾个院子给崧哥儿住的,不如趁早收拾的好。

杨先生看著学生眼底的青黑,心下盘算道。

邢崧应了一句,坐到他昨日的书桌旁,翻开大宗师的文集继续往前看。

这应该是他以后的专属书桌了。

杨先生与邢崧各有事儿做,就显出了坐在原地不动的杨策兄弟二人特殊,伸长了脖子想往杨先生手上的那几张纸上瞧。

“你们俩不回去念书,张望什么呢?不成体统!”

杨先生骂了一声,將两个碍眼的儿子赶出了书房。

比起邢崧的勤奋好学,他现在看这两兄弟格外不顺眼,在外面半年多,就给他交了这么薄薄的几张纸,可见是懈怠了!

见老爷生气,兄弟二人脖子一缩。

起身,行礼,告退,一气呵成。

“站住!”

兄弟两个还未走远,又被杨既明喊住:“你们俩將功课取来,去隔壁的屋子写。”

不敢反驳自家老爷,二人转身,躬身应道:“是。”

难兄难弟对视一眼,看来今日是逃不掉了。

老爷收了个学生,正是好为人师的时候,他们兄弟俩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瞥了一眼如丧考妣的兄弟俩,杨既明將目光转向手中,邢崧刚交上来的功课o

他让邢崧列举《春秋》一字褒贬的例子,少年显然做得不错。

写在最前的是对战爭的不同描述,並根据情况的不同,还做了简单的归类,以同类做比较,显然少年的这个做法极聪明。

比如:“平”和“入”。

平,指平定內乱。

入,则是以力强攻,得而不居。

“平”是褒义词,用於描述一国內部纷爭。

“入”往往带有否定意味,通常指凭藉武力攻入某国国都,但未长久占领。

少年还根据《春秋》內容,深入分析了这二者之间的区別,又抒发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哪怕在杨先生看来,这些观点还比较浅薄,不够全面具体。

但是,这確实是邢崧认真思考之后,总结出来的內容。

比起他先前文辞锦绣的文章,撇去繁华的表象,多了几分恳切。

杨先生將邢崧交上来的功课全部看完,心下对学生的水平有了数。

招呼学生道:“崧哥儿,你过来。”

“先生。” 少年放下手中文集,做好標记起身,快步走到杨先生跟前,微微低头,等候先生的指示。

“功课做得不错。”

杨先生满意地点头,他並不是那种会一味否认学生的人,温声道:“让你列举《春秋》中一字褒贬的例子,举例十分详尽,显然你对《春秋》

十分熟习。对字词解释也很到位,功底还是扎实的。观你提出的见解,虽稚嫩些,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想来也是尽了心的

杨先生先指出了邢崧功课中的优点,又为他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並加以指导,春风化雨般引导他进行深入思考。

邢崧跟著杨先生的思路,仿佛回到了那个动盪的时代。

仿佛亲眼目睹了,在乱世之中,一个知识分子,面对歷史和现实的焦虑与关怀

邢崧喃喃道:“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杨先生离学生极近,自然也听到了邢崧的这声呢喃。

当真是好悟性。

他不过才讲了一点,邢崧便能联想到《孟子》的这段话,想来对《春秋》的一字褒贬,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待邢崧回神,杨先生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观你昨日的功课,行文不似先前那般华丽,倒是平实了许多,某些文段,还能看出李修远的影子,你在学习他的行文,甚至是他的思想?”

虽是疑问句,却是十分篤定。

研究了半日李修远的文章,若是不受一点影响,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可邢崧的行文,儼然不仅是受影响那般简单。

他主动在模仿李修远的行文。

杨先生心里有些不痛快!

李修远哪里比得上他?

论才学,他是泰安元年的状元郎,李修远与他同榜,却只是榜眼。

论能力,他年纪轻轻,官至三品侍郎,李修远还在翰林院修书。

论容貌,他自认风度翩翩,仪容不俗,李修远年纪不大,却瘦成了一乾巴老头,毫无风度可言。

相较之下,他,杨既明有十胜,李修远有十败!

杨既明完胜李修远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无法想像,学生要舍了他这天下文魁,去学习一个不如他的李修远?

可学生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灭了他心底兴起的那丝妒火:“李大人是今年新点的南直隶学政,是大宗师。

“你说得在理。”

杨既明摆摆手,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想要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光有才学是不够的,还要学会变通。

不学习大宗师的文章理念,难道还要固执自见,与主考官对著干?

这可不是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也不希望自己收的学生是这样不知变通的人。

杨先生整理了一番思绪,让邢崧回了座位,开始今日的授课:“好了,咱们先上课,自今日开始,我给你重新讲一遍《春秋》。就从一桩弒君疑案开始讲起”

邢崧是有基础的学生,杨先生自然不会从枯燥的体例开始讲起。

而是换了一种授课形式,先讲了一个弒君的小故事。

再逐层深入。

杨家书房內的授课还在继续,今年南直隶学政的人选,也传到了消息灵通之人的耳中。

吴县的金乡书院內,也得了消息。

李经年坐在书院山长的书房內,与一老者对坐弈棋,聊起了今年南直隶的学政李修远。

府试第二的李经年执棋在棋盘落下一子,迟疑道:“先生,听说这位大宗师,乃是泰安元年的榜眼,十四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並未有什么作为。”

李经年出身的李家,在苏州也是排得上名號的名门望族,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虽说近些年未曾出过三品以上的高官,在苏州,也没人敢小覷了李家。

李经年对面的老者—金乡书院山长赵立人瞥了学生一眼,淡淡道:“经年,你的心不静。”

说完,隨手在棋盘落下一子,局势已定,黑子將被白子绞杀,毫无还手的余地。

“我输了。”

李经年將心思转回棋局,哪里还有迴旋的余地?只得投子认输。

说完这话,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伸手开始整理棋盘。

作为书院的山长,更是李经年的老师,赵立人自然发现了学生最近的不对劲,默不作声地打量起对面的学生来。

人还是之前那个人,却是少了几分傲气,添了一分颓然。

眼底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失了一个府试的案首,对他打击如此之大吗?

赵先生心下揣度,若是如此心性,恐怕难以在官场混得开的。

他作为李经年的先生,自然知道李家人对李经年的期许有多深,李家沉寂了多年,好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个个都期盼著他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带领李家重现昔日的辉煌。

他们对李经年的期盼有多深,对他的掌控,就有多严格。

少年自六岁拜入他门下,至今已有十二年了,比起李家人,他与经年相处得还更多些,也更了解其为人。

李经年少年天才,出身优越,又拜得名师,无疑是极骄傲的。

可最近,参加完府试回来,少年明显沉默了许多。

赵立人抬手给学生添了些茶水,温和笑道:“跟老师说说,今年的府案首,如何?”

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少年,胜过了他精心教养十二年的学生。

“先生一”

李经年抬起了头,双手接过先生递来的茶水,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少年的眼。

望著语气中带著些许委屈的学生,赵立人的声音越发和缓,笑道:“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府试案首的文章,我也读过,文辞锦绣,灵气逼人,確实胜你一筹,可你是我赵立人的学生,难道没把握在院试时贏过他吗?今年的大宗师可是李修远。”

他们师徒二人,一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一位是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接班人,在学政抵达金陵时,就得了消息。

南直隶学政李修远,泰安元年榜眼,十几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

文风质朴平和,中正端持,偏爱言之有物的质朴文风,不喜华丽文风。

如府试案首作的这般瑰丽文章,在李修远手中,能取中,名次却不会高。

加上李经年还有名师教导,待院试之时,学问越发精进,自然能胜过府试案首邢崧。

李经年自然自家先生的言下之意,却是摇了摇头,道:“先生,我並非因为失了案首之位而难过。不对,案首之位也从不是我的所有物。只是想通了些事情,可又多了更多的疑问。”

赵立人细细观察了一番,学生眼神清正,眼底有疑惑。

却並没有他先前预料中的丧气之色。

顿时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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