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程落刻意维持的、单调又规律的节奏中滑过。除了必要的外出采购,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间小小的阁楼里,对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偶尔,他会对着屏幕蹙眉沉思,指尖在数位板上快速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接的“设计单子”内容很杂,从简单的logo、宣传单,到一些小型独立游戏的美术设定,甚至还有帮人修改论文插图。报酬不高,但足够应付他极其节俭的开销,加上司霖留下的那笔“封口费”作为应急储备,生活暂时脱离了岌岌可危的悬崖边缘。
当然,这一切只是表象。落羽利用这具身体的“社恐”外壳和“在家办公”的便利,悄然进行着另一项工作。
小笼包提供的资料显示,司霖掌管的霖盛集团近期正计划推出一款针对年轻高端市场的轻奢品牌线,主打“东方新锐”与“科技感”融合的概念,但核心的视觉形象和初期产品设计始终未能敲定,内部几个设计团队提交的方案都被司霖以“匠气过重,缺乏灵魂”或“过于浮夸,偏离内核”为由否决。项目进度卡壳,让本就因家族内斗而气氛紧张的集团内部,又添了几分压力。
这是一个机会。
程落没有试图直接联系霖盛集团,那太突兀,也极易引起司霖的警觉。他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通过一个信誉良好、对接高端客户的匿名设计接单平台,他上传了几份与霖盛新品牌线调性隐约契合、但完成度和创意都堪称惊艳的概念设计图。这些设计图风格独特,既有东方水墨的留白意境,又融入了简洁流畅的现代几何线条和未来感材质暗示,视觉冲击力强,概念阐述清晰而富有深度。更重要的是,它们透露出一种“纯粹”感,没有商业设计中常见的谄媚或堆砌,更像是创作者内心某种理念的自然流淌。
落羽刻意控制了上传频率和数量,每次只放出一两张完成度极高的核心概念图,并设置了极高的接单价码和严格的接单条件(如要求甲方提供详细品牌理念、目标人群分析,并保留创作者一定的修改自主权)。他将接单人信息设置为高度保密,只留下一个无法追踪的加密通讯id。
这些设计图很快在平台的小圈子里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和讨论,但因其高昂的要价和神秘的创作者身份,一直未能成交。它们就像几颗精心打磨的、散发着幽光的石子,被悄然投入深潭,等待着特定的涟漪。
……
又一次周五傍晚,那家会员制清吧。司霖靠在惯常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份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是集团内部最新的、依旧让他不甚满意的设计提案。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眼底是挥之不去的阴郁和烦躁。母亲那边的小动作越来越频繁,公司里几位叔伯也蠢蠢欲动,新品牌线是他稳固地位、向市场证明能力的关键一步,却偏偏卡在了最基础也最重要的视觉形象上。
他端起酒杯,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又出现了。程落这次没有拎着购物袋,而是背着一个略显陈旧的帆布双肩包,低着头,步履匆匆,似乎刚从某个地方回来。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但步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目标明确的专注感。
司霖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平时稍长的一秒。这个程落……似乎总是在移动,却又仿佛永远活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透明罩子里。他的生活,除了那间狭小的阁楼、廉价的超市和便利店,还有什么?那些设计单子?他设计出来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更紧迫的公事淹没。司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平板电脑上那些令人失望的方案。他需要新鲜的东西,需要打破僵局的灵感,哪怕只是一点微光。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特别关注渠道的加密信息。是他安插在几个高端创意平台、专门搜寻特殊人才或项目的助手发来的。信息很简单,附了几张设计图的缩略图和简短的评估:“老板,留意到这个,平台匿名,要价极高,条件苛刻,但概念和质量……很特别,或许值得一看。风格隐约契合我们新线的模糊方向。”
司霖点开大图。
只一眼,他的目光就被钉住了。
屏幕上展开的设计,是一套完整的、未命名的“东方未来”视觉体系概念图。主视觉是一个极其简洁、却蕴含了阴阳流转与无尽延伸感的抽象图形,既像古老的太极鱼简化变异,又像某种精密的科技芯片图腾。配色大胆而克制,以深空灰、月白、暗金为主,点缀着极细微的、流动的幽蓝光效。延展的应用设计——从产品包装、门店空间概念到动态视觉——都紧紧围绕这个核心图形展开,充满想象力,又具有极强的落地执行性和高级感。
最重要的是,这些设计透出的“气质”。冷静,抽离,带着一种俯瞰般的优雅和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创作者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将“东方”与“未来”这两种看似冲突的元素,信手拈来,融冶一炉。没有谄媚市场的讨好,也没有故作高深的晦涩,就是一种纯粹的、强大的、自洽的美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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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霖沉寂了许久的、属于商人的敏锐嗅觉和属于设计爱好者的挑剔眼光,同时被触动了。他迅速浏览完助手发来的所有图片和简略的背景调查(匿名,无迹可寻,只有平台上的作品记录,时间线显示创作者是近期才出现,但作品完成度极高)。
“联系。尽可能摸清底细。我要和创作者直接谈。”司霖迅速回复,指尖因为某种近乎本能的兴奋而微微发烫。他需要这个,需要这份能打破僵局、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无论对方是谁,是团队还是个人,他都要拿下。
接下来的几天,司霖的助手试图通过平台加密渠道联系那位神秘的设计师“l”。沟通并不顺畅,“l”回复迟缓,措辞简短到近乎冷漠,对于品牌理念和合作细节询问得非常详细苛刻,对自己身份和过往经历则守口如瓶,只强调“只看项目和理念是否契合”。这种傲慢又专注的态度,反而让司霖更加确信对方是有真材实料、且很可能是个不屑于商业应酬的怪才。
“对方同意进行一次线上加密会议,但要求只能音频,且时间不能超过半小时。议题仅限讨论我们提供的品牌核心资料与他初步构思的契合度。”助手汇报。
“可以。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司霖毫不犹豫。他需要听到“l”亲口阐述他的理念。
会议准时开始。音频连接里传来的是经过处理的、略显低沉平稳的电子音,听不出年龄和性别,只有一种冷静的、条理分明的质感。“l”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就着司霖提供的(部分脱敏后)品牌资料,开始分析其核心矛盾与突破点,并提出自己那套设计概念背后的思考逻辑。他的话语简洁精准,直击要害,对市场趋势、文化符号的运用、以及如何平衡“商业性”与“艺术性”的见解,让司霖这个见惯了各路专家的人,也不禁暗自点头。
更让司霖印象深刻的是,“l”在讨论中偶尔流露出的、对“纯粹表达”和“避免过度解释”的坚持,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自身创作领域绝对掌控的自信。这种感觉……莫名有些熟悉。
半小时很快过去。“l”在时间截止前果断结束了对话,留下了一句“我会根据今天的讨论,在三日内给出修改后的概念方向图。是否继续合作,届时再议。”便切断了通讯,干脆利落得让习惯掌控一切的司霖都愣了一下。
司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这个“l”……很有意思。才华毋庸置疑,性格……也足够古怪难搞。但那份作品和理念透出的“气息”,精准地击中了他对新品牌线的所有模糊期待。
他需要这个人。或者说,需要这份才华。
几天后,“l”如约发来了修改后的概念图,在原有基础上,更深入地融入了霖盛集团的一些隐形文化基因(这些并未在提供的资料中明确提及,但“l”似乎通过公开信息和逻辑推导捕捉到了),完成度更高,也更令人惊艳。同时附上的,还有一份极其详细、逻辑严谨、甚至有些苛刻的合作框架建议。
司霖看完,沉默良久。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联系‘l’,提出我的最终合作意向。条件可以按照他框架的基础谈,但我有一个额外要求。”司霖对助手说,“我希望,能有一次非正式的、面对面的交流。地点可以由他定,确保他的安全和舒适。我想亲自和这位‘l’先生,聊聊更深入的东西。”
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不仅仅是合作,还有……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个神秘、高傲、才华横溢又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l”,和他记忆中那个胆小、窘迫、在超市货架间惊慌躲避的程落……怎么可能有关联?
但潜意识里,某种荒谬的、连他自己都嗤之以鼻的念头,却如同水底的暗礁,隐隐浮现。
如果……如果呢?
如果他递出的橄榄枝,最终连接到的,是那间陈旧阁楼里,对着电脑屏幕蹙眉的苍白青年?
司霖将这个念头强行压了下去。这太荒唐了。程落只是一个偶然闯入他世界的、微不足道的过客。而“l”,是他需要的、能助他破局的利刃。
他需要见到“l”。无论对方提出多么古怪的见面条件。
不久,助手带来了“l”的回复。同意一次会面,地点定在城西一家以私密性和安静着称的会员制书店的独立包厢内,时间在三天后的下午,同样要求仅限双方单独出席,且会面时间控制在一小时内。
司霖同意了。他让助手去安排,自己则靠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目光投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观,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程落……“l”……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脑海中交错。
他忽然很想看看,当那扇包厢的门打开时,走进来的,会是谁。
……
三天后的下午,城西书店。包厢内静谧异常,只有淡淡的纸墨清香和舒缓的古典音乐。司霖提前十分钟到达,坐在靠窗的沙发里,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今天穿得比平日稍显休闲,但依旧气场强大,姿态从容,只是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深邃眼眸中隐藏的锐利探究,泄露了他并非真的放松。
约定的时间到了。
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棉质衬衫、卡其色长裤的身影,有些迟疑地走了进来。他低着头,手里紧紧抓着一个普通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进来后,他反手轻轻关上门,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司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尽管心中早有某种荒谬的预感,但亲眼证实这一刻,冲击力依旧超出了他的预期。
是程落。
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上,此刻没有了超市里的惊慌和窘迫,也没有了路灯下匆匆走过的孤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维持的、却依旧带着细微颤抖的镇定,以及眼底深处,无法完全掩饰的、属于社恐人士面对这种高强度社交场合时的紧张和不安。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且不容轻视。
他走到司霖对面的沙发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线上通讯时清亮一些,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司先生。我是‘l’。”
司霖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用一种全新的、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青年。从他那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再到他紧紧抓着帆布包带的手指。
许久,司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程落。”
不是疑问,是陈述。
程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他像是放弃了某种徒劳的伪装,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但眼神却没有躲闪,反而迎上了司霖的目光,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然,和……一丝恳求?
“是我。”他承认了,声音更轻了些,“司先生,关于合作……那些设计,是我的。我……我需要这份工作。但我希望……公私分明。”
他说的很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戳中了司霖此刻复杂心绪中的某个点。公私分明?一个曾经试图偷他手表、又机缘巧合救了他、被他用钱打发、然后一次次“偶遇”都惊慌躲避的人,现在摇身一变,成了他急需的神秘设计师,还跟他谈“公私分明”?
司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兴味。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换了一个更放松或者说,更具压迫感的姿势,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点。
“程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如同实质,笼罩着对方,“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程落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窘迫还是别的什么。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我只是做我能做的事。司先生的新品牌线,理念和我的兴趣……有契合的地方。仅此而已。”
“是吗?”司霖的语气辨不出喜怒,“那么,我们谈谈‘公私分明’。你的设计,我要了。条件可以按你提的框架谈。但作为‘公事’之外的‘私事’……”
他顿了顿,看着程落骤然抬起、带着紧张和警惕的眼睛,缓缓道:“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喜欢不确定性。而你,程落,对我来说,恰好是一个……不小的意外。”
他没有说威胁的话,但话语里的份量,却让包厢内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程落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紧了。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到来了。司霖没有因为“程落”就是“l”而直接否定合作,这说明他的才华和作品,确实打动了司霖。但司霖也绝不可能就此放下戒心,他需要重新定位“程落”这个人,需要将他纳入某种“可控”的范畴。
“我明白。”程落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透着坚定,“我会完成好‘l’的工作。至于其他……司先生,那晚的事,我很抱歉,也……很感谢。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
他说得诚恳,甚至有些卑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创作者的自尊。
司霖看着他,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努力维持镇定、却处处透露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青年。危险的利刃?无害的兔子?才华横溢的隐士?还是别有用心的接近者?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叫程落的青年,已经无法再被简单地归类为“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了。
“合作,可以继续。”司霖终于做出了决断,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意味,“‘l’的工作,我期待。至于那笔钱,不必还,那是你应得的。至于其他……”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坐着的程落,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切割出冷硬的线条。
“程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公私分明’。”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包厢。
门轻轻合上。
程落独自坐在沙发里,许久未动。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发僵的脸颊。
【小笼包:宿主大大!成功了!他答应了!虽然态度还是那么冷冰冰硬邦邦,但他认可了‘l’的价值,也没有因为你是程落就翻脸!而且……他最后那句话,就是妥协了!】
落羽轻轻摸着小笼包的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嗯。他需要‘l’的才华,所以选择了暂时接受‘程落’这个意外。但这也意味着,他正式将‘程落’纳入了他的观察和……潜在的掌控范围。对我们来说,这扇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接下来,就是让“l”的价值,足够重要,重要到让司霖愿意暂时忍受“程落”带来的“不确定性”。同时,也要让“程落”这个形象,在司霖的视野里,逐渐变得清晰、立体,甚至……不可或缺。
合作,仅仅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