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阵不安的骚动。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老者,颤巍巍地向前挪了两步。
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沟壑,嘴唇干裂,用极其生硬的官话,艰难地开口。
“军军爷,行行好,我们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路上都丢了,求求您让我们进城。”
“丢了?”
王老五冷笑一声,上下打量着老者。
“远地方?西边?北边?具体哪里?”
“没有凭证,谁知道你们是良民还是流寇!”
“最近不太平,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身份凭证,一概不许入城!”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老者身后的一个中年汉子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用带着哭腔的腔调喊道:“军爷!求求您!我们不是坏人!”
“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我们的家我们的国没了啊!”
他这一跪,仿佛打开了闸门,后面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几个孩子也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场面一片凄惶。
“国没了?”
王老五心中一动,但职责所在,他不能仅凭几句话就放人。
他厉声喝道:“哭什么哭!都给我安静!说清楚,你们到底是哪里人?国没了是什么意思?”
他示意旁边的兵卒。
“去,看看他们的车,仔细点!”
兵卒们立刻上前,粗暴地翻检着那几辆破车。
车上除了一些破破烂烂的行李,几乎空无一物。
一个兵卒用矛杆挑起一个包裹,哗啦一声,里面掉出几块黑乎乎的的干粮。
“头儿,啥值钱的都没有,穷得叮当响。”兵卒回报道。
王老五的目光更加严厉地看向那领头的老者。
“听见没?老实交代!否则别怪军法无情!”
老者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和悲愤,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摘下了自己那顶沾满污垢的毡帽。
随着他的动作,后面的人群也仿佛得到了指令,纷纷摘下了自己的头巾或帽子。
当他们的真容完全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时,城门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见这四五十人,无论男女老少,都拥有着与中原汉人迥然不同的面貌特征。
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鼻梁,卷曲或深棕色的头发,以及明显被风沙烈日磨砺出的深色皮肤。
他们此刻的脸上,只剩下疲惫、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王老五和守城的兵卒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族人!
而且是一大群!
看这容貌特征,绝非吐蕃、吐谷浑,更像是更西边那些西域诸国的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王老五的声音凝重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事情比他想的更复杂了。
那摘帽的老者,泪水终于忍不住从深陷的眼眶中滚落,混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清晰的泥痕。
他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被无数人踩踏过的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嘶哑而悲怆的呼喊,字字泣血!
“尊贵的大唐军爷!我们我们是来自遥远西方的昭武九姓啊!”
“我们是康国的子民!我们的国家,我们世代生活的家园,被被大食国那群魔鬼灭了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充满了亡国的绝望和刻骨的仇恨。
“他们他们烧了我们的城池!毁了我们的神庙!杀了我们的亲人!抢走了我们的一切!”
“我们我们一路向东逃亡,像丧家之犬一样,走了整整三个月!”
“死在路上的人不计其数!”
“我们拼了命逃到这里,就是为了求见伟大的天可汗陛下!”
老者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老五,那眼神里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焰。
“求求军爷!放我们进去!让我们见见天可汗!求陛下发兵!为我们康国报仇雪恨啊!”
老者说的无比凄惨。
那一片跪伏在地、形容枯槁的身影,如同一团被风卷来的破布,在长安巍峨的城墙下显得格外渺小卑微。
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王老五的心头,也砸在周围所有兵卒和排队百姓的心头。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大的哗然。
“康国?那不是在极西之地吗?”
“大食国?就是那个传说中好战如狂的异族?”
“灭国了?我的天爷,这得死了多少人啊”
“看他们的样子,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王老五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但那股面对可疑流民的严厉气势,却在老者悲怆绝望的眼神和那一声声泣血的控诉面前,不由自主地松动了几分。
他能分辨出来,这不是伪装,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刻骨铭心的仇恨,是演不出来的。
“头儿”
旁边一个年轻兵卒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这这咋办?真不让进?”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孩子,眼中有些不忍。
王老五眉头拧得更紧,脸上的刀疤都显得狰狞了几分。
他啐了一口道:“他娘的!晦气!”
他骂的是这烫手山芋砸到了自己手上。
若真如他们所言,是亡国灭种,千里迢迢来向天可汗求救的遗民,自己若真把他们拒之门外,日后万一事情闹大,上面追查起来,他一个小小的守门伍长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都给老子闭嘴!”
王老五对着议论的人群吼了一嗓子,压下喧哗。
他再次看向那领头的康国老者,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丝,但依旧带着审视。
“你说你们是康国人?国被大食灭了?有何凭证?空口无凭,让老子如何信你?万一你们是大食派来的奸细,老子放你们进去,岂不是引狼入室?”
他特意强调了“大食奸细”几个字,既是试探,也是给自己找台阶。
万一真是奸细,他这盘查可就是功劳。
那老者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急迫。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在自己破烂肮脏的衣襟深处摸索着。旁边的康国人也都紧张地看着他。
片刻,老者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那油布早已磨损不堪,沾满污迹。
他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虔诚的态度,一层层剥开。
王老五和兵卒们都盯着那油布包。
终于,最后一层剥开,露出的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铜印信。
印钮是一只造型奇特的卧兽,印面刻着完全不同于汉字的曲曲弯弯的文字。
老者双手捧着那枚小小的铜印,如同捧着整个康国的魂灵,高高举过头顶,悲声道:“军爷!这是我康国国主赐予我族长老的信物!上面刻着康国的国徽和王室的印信!”
“这是我们我们仅存的身份证明了!求军爷明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力气和希望。
王老五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印。
他大字不识几个,更别说认这西域文字。
不过这亡国之痛,貌似也不像作伪。
他掂了掂铜印,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将铜印小心地交还给老者,他沉声道:“东西收好!在这等着!谁也不许乱动!”
他指着那群康国人,又严厉地扫视了一圈围观的百姓和排队入城的人。
“都散了散了!该进城的赶紧,别堵着道!”
说完,他转身,对身后一个最机灵的年轻兵卒低吼道:“栓子!你腿脚快!立刻骑上马,火速去万年县衙报信!”
“就说就说西门明德门外,突现大批自称康国遗民,言其国为大食所灭,持信物前来求见陛下!”
“人数约四五十,男女老少皆有,状极凄惨!请大人速速定夺!快!”
“是!头儿!”
叫栓子的兵卒一个激灵,立刻应声,转身就朝城门旁的拴马桩跑去。
他动作麻利地解开一匹驿马,翻身而上,狠狠一夹马腹,那马儿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城门洞。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王老五看着栓子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内,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他安排几个兵卒维持秩序,将康国人和他们的破车稍微聚拢到城门一侧不碍事的地方,又让人去弄了点清水和几张最粗糙的胡饼分给他们。
看着那些拿到食物和水就狼吞虎咽、甚至因噎住而剧烈咳嗽的康国人,尤其是那几个瘦骨嶙峋,眼神惊惶的孩子,王老五这老兵痞的心底,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娘的,作孽啊”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遥远而凶残的大食国,还是在骂这世道的残酷。
他背靠着冰冷的城墙垛口,目光投向西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和望不到尽头的官道。
三个月从传说中的康国走到长安?
这一路上,又有多少尸骨留在了风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