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绸缎庄后院。
小武手里捏着刚从街上揭回来的几张海捕文书拓本，一张一张地摊开在陈硕真面前的长案上。
她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和画像，小脸上没什么害怕，反而带着点猎人清点猎物的兴致。
小武一个个数过去，指尖敲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师父您看，这些平日里钻山沟，躲水寨的家伙，全浮出水面了，这告示贴得真及时，省了我们不少查探的功夫。”
她语气带着点俏皮。
渊男生抱着刀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名字，眼神冰冷。
这些人的恶名，他也有所耳闻，手上都沾满了无辜者的血。
陈硕真端坐案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充满煞气的名号和夸张的罪行描述，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看的不是穷凶极恶的匪首名单，而是一份寻常的货品清单。
“跳梁小丑罢了。”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声音平淡无波，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
“这些人的血，正好用来给咱们的擂台祭旗，增添几分彩头。”
“他们凶名在外，用来吓唬吓唬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想浑水摸鱼的杂鱼，最合适不过！”
她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摊开的通缉令，投向窗外，仿佛看到了烟波浩渺的太湖。
“让他们争，让他们抢，让他们在台子上打得头破血流。”
“真正的毒蛇，不会这么早下场亮出毒牙的。”
越王府的书房里，熏香袅袅。
李泰斜倚在软榻上，捏着块豌豆黄，眼神戏谑地瞅着对面愁眉苦脸的年轻人。
“小昂子，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的以为你是竹叶轩河东大掌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丢了媳妇儿的后生呢。”
李泰咽下点心，端起青瓷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口气。
对面坐着的正是许昂！
他穿着一身低调的宝蓝色圆领袍，料子却是上好的杭绸，只是此刻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精明干练。
“青雀，你就别取笑我了。”
许昂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你家那位又跑江南来了么？”
李泰满脸的幸灾乐祸。
“听说小武那边可能有点麻烦，陈姑娘立马就坐不住了！”
“别提了。”许昂的脸更垮了。
“硕真她她就不是个能安分待在宅院里的人，一听小武可能有事，二话不说，当天夜里就动身了。
“拦？我敢拦吗？她那身手，加上那性子”
他摇摇头，一脸“说了你也不懂”的无奈。
“我这不是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偷偷跟来了呗，好歹离得近点，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她真打起来，你能上去帮忙？”
李泰毫不客气地戳破。
“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够她活动筋骨的，我看啊，你就是离不开她，跟屁虫！”
许昂被他噎得直翻白眼，却也无力反驳。
喜欢一个人，不就是想看着她平安无事吗？
他认命地又叹了口气。
“随你怎么说吧，反正我来了，就在扬州落脚，离睦州不远，心里能踏实点。”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伶俐的小厮轻步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
李泰听着，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刚才那点慵懒劲儿一扫而空，整个人都坐直了。
“当真？太湖西山岛？比武夺帅？”
李泰的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嘿！这可是江湖盛事啊！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一回！小昂子，听见没？武林大会！”
许昂兴趣缺缺地撇了撇嘴。
“听见了，一群刀头舔血、好勇斗狠的草莽，为了点地盘争得头破血流，有什么好看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得嘴里寡淡无味。
“打打杀杀，上不得台面。”
“你懂什么！”李泰嗤笑一声，站起身，兴奋地在书案前踱了两步。
“江湖，那是另一个世界！快意恩仇，侠肝义胆！”
“从小听那些传奇话本，谁还没个江湖梦了！”
他越想越心痒，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昂。
“喂，小昂子，要不咱们也去睦州看看？”
“不去。”
许昂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对看人打架没兴趣，吵吵嚷嚷的，心烦。”
“啧，榆木脑袋！”
李泰凑近他道：“你想想，陈姑娘和小武肯定也在那儿！”
“武林大会啊，鱼龙混杂，什么人没有？万一有不开眼的冲撞了她们怎么办？”
“你离得远，鞭长莫及，你要是也去了睦州，就在登科楼住下，万一有点啥风吹草动，你不是能就近照应吗？总比在越州干着急强吧！”
许昂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李泰这话确实戳中了他的心事。
虽然知道陈硕真和小武的本事，但一想到那混乱的场面，他心里就揪得慌。
离得近点，似乎确实更安心？
他皱着眉，看着李泰，心里权衡着。
去睦州，意味着要忍受那些粗鄙的江湖人，忍受嘈杂的环境，但能离她近一点，知道她安好。
而且，青雀这家伙虽然不着调，但身份摆在那儿，安全无虞。
“行吧”
许昂终于松了口。
“不过说好了，就看看，不掺和，住登科楼，清净点。”
“好嘞！这才像话嘛！”
李泰乐得一拍巴掌。
“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让你舒舒服服看热闹！”
三天后，李泰和许昂带着十几名精悍的护卫，低调地抵达了睦州城。
刚踏入城门，一股异于寻常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硝烟气。
街道比平常拥挤数倍，形形色色的人流摩肩接踵。
往日里穿着体面的商贾士绅少了，更多的是挎刀佩剑，劲装结束的汉子。
他们或三五成群，或独来独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步伐或沉稳或轻快，带着一股子剽悍劲儿。
路边的小摊上，卖兵器的生意异常红火，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酒肆茶楼更是人满为患，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粗豪的划拳声，激烈的争论声此起彼伏，谈论的无一不是即将到来的西山岛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