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萱再次颔首,没等李承乾再说什么,便对旁边的管事示意了一下,一行人迅速转身,重新走进了侧门。
侧门在他面前轻轻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
李承乾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甚至没有给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一股强烈的失落和酸涩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刚才因为颦儿同行而带来的那点安心。
长安城午后嘈杂的人声车马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被拒之门外的寂静。
他慢慢放下手。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李承乾眼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又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决心取代。
“你在江南好好做你的事业,等你回来我一定要让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
他转身,大步离开兴化坊。
这次,他的脚步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要去求父皇母后!
无论如何,他要在苏玉萱回来之前,求得一个太子侧妃的名分!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将她留在身边,给她尊重的办法。
几天后,长安城外,灞桥驿亭。
柳丝轻拂,离别的气氛弥漫。
许敬宗和裴大娘子围着即将登车的女儿许颦,絮絮叨叨,千言万语说不尽。
“颦儿啊,到了那边,一定要听杨掌柜的话,她是长辈,经验足,万事多请教,别自己拿主意。
裴大娘子拉着女儿的手,眼眶发红。
许颦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忍着眼泪,使劲点头。
“娘亲,我知道了。”
“钱不够了就去账上支取,别委屈自己。”
“江南的吃食可能不习惯,让厨房给你单做,别怕麻烦。”
许敬宗在一旁补充,平日里精明强干的大掌柜,此刻像个最普通的父亲,满眼都是不舍和担忧。
他看着女儿娇小的身影,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被挖走了一块。
“还有,离那些江湖人远点!西山岛那边再热闹也别去凑”
“爹爹,我都记下了。”
许颦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她看了看旁边安静等候的苏玉萱和杨氏,还有护卫森严的车队,鼓起勇气说道:“爹,娘,你们别担心!”
“有玉萱姐姐在,还有杨姨,还有这么多叔叔伯伯保护,我没事的。”
裴大娘子抹了抹眼角,强笑道:“是,玉萱姑娘稳重,杨掌柜周到,娘放心,娘就是就是舍不得你走那么远。”
许敬宗叹口气。
“去吧,路上小心,记住爹娘的话。”
车队缓缓启动,许颦趴在车窗边,用力地挥手。
直到父母的影子在烟尘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才终于忍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苏玉萱默默递过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看着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许敬宗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上了自家的马车。
回到长公主府的书房,他整个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对着柳叶就是一通唉声叹气。
“唉,公子,你说我这心怎么就那么不得劲儿呢?”
“颦儿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我们身边这么远,江南那地方”
柳叶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行了老许,知道你心疼闺女,但闺女大了,总不能一直养在深闺绣花吧?”
“你许敬宗的女儿,将来是要执掌一方产业的,不出去见见世面,历练历练,怎么行?”
“窝在长安,永远长不大。”
许敬宗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心思喝。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心揪得慌啊,公子,你是不知,刚才在灞桥,她娘那眼泪唉。”
柳叶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这次让颦儿去,不光是为了历练她,老许,江南那潭水,现在有多浑你清楚。”
“小武和硕真她们本事不小,但说到底,在那些人眼里,是江湖草莽。”
“光凭她们,压不住江南地面上所有的牛鬼蛇神,尤其是那些根深蒂固,又跟大食教扯不清的本地势力。”
他顿了顿,看着许敬宗。
“但颦儿不一样,她是你老许的女儿,这个身份,就是一块明晃晃的金字招牌,也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往江南一站,尤其是往扬州竹叶轩总行里一站,那就是在告诉所有人,江南的生意,竹叶轩盯得很紧!”
“有颦儿在,很多麻烦会自动绕道,小武她们做事,阻力会小很多,也更安全。”
许敬宗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一些。
他当然明白柳叶的意思。
女儿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力。
这比任何武力保护都更有效,也更体面。
柳叶喝了口茶,继续道:“孩子嘛,总有长大离巢的一天,咱们能做的,不是把他们死死护在羽翼下,而是给他们足够的机会,去经历风雨,去摔打成长。”
“这次江南之行,对颦儿,对玉萱,都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见识过风浪,日后才能掌得好舵,有杨氏在那边坐镇总览全局,江南的竹叶轩力量也全力护持,颦儿吃不了亏。”
许敬宗沉默了半晌,最终长长吁出一口气,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苦涩的茶味在嘴里蔓延,但心里那股揪着的劲儿,似乎真的松动了些。
“但愿吧,公子说得对,孩子总要长大的。”
他望着窗外,仿佛还能看到女儿远去的身影,眼神里交织着不舍与期待。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柳叶难得地没有睡懒觉,亲自牵着小囡囡的手,送她去郑氏学堂。
小囡囡梳着两个小揪揪,穿着干净利落的学堂小襦裙,蹦蹦跳跳地走在父亲身边,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无非是学堂里哪个同窗有趣,夫子又教了什么新字。
柳叶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两声,享受着这难得的亲子时光。
女儿身上那股无忧无虑的鲜活劲儿,总能驱散他心头的许多阴霾。
将女儿安全送到学堂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随着其他学童一起走进去,柳叶才转身,准备溜达着回府。
清晨的长安街头,行人还不多,多是些赶早市的摊贩和行色匆匆的仆役。
然而,走了一段,柳叶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微微皱起眉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街巷角落和几家刚开门的食肆、脚店。
不对劲!
比往常这个时辰,多了不少生面孔。
这些人穿着打扮各异,有的粗布短褂,有的劲装结束,有的甚至穿着半旧的皮甲。
他们大多身形剽悍,眼神警惕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桀骜,腰间或背后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家伙。
三三两两地聚在街角,低声交谈,或者沉默地打量着过往行人。
那股子草莽气,与长安本地市民或来往商旅的气息格格不入。
江湖人!
而且数量不少!
柳叶的心头掠过一丝警惕。
江南西山岛的武林大会闹得沸沸扬扬,吸引了各地草莽,这他知道。
但没想到这股风这么快就吹到了长安,而且看这架势,人数还在增加。
这些人聚集在长安,想干什么?
仅仅是路过,还是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