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奎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放他们走？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让他心里发毛。
“顺便告诉他，越王府，不是不能合作。”
“但前提是，他，还有他背后的人，要对越王府客气点。”
他顿了顿，看着王奎眼中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否则，下次见面，本王不介意帮大食教在江南，彻底断了根。”
“松绑。”
李泰直起身，挥了挥手，不再看王奎一眼，仿佛处理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向那艘巨大的新船走去，边走边对旁边的工部官员道：“刚才说到哪了？那个榫卯接缝的强度，还得再加一道暗楔……”
护卫们沉默而迅速地执行命令，割断绳索，像驱赶牲畜一样，将这群高手们往外赶。
没人敢回头，也没人敢吭声，来时气势汹汹，去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李泰那句轻描淡写却寒气森森的警告，像魔咒一样在他们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知道，这话必须一字不漏地带给总瓢把子，否则，后果可能比死在船厂更可怕。
西湖，观澜别院。
湖风带着水汽穿过菜畦，吹得鸡舍旁的几株小树簌簌作响。
王英垂手站在菜地旁，看着那位依旧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弯腰给鸡群撒着第二遍谷子。
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她平凡的侧影，却让她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场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王英心中七上八下。
造船厂失手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心。
派去的人全军覆没，王奎带回来的话更是让他又惊又怒。
惊的是李泰的反应和力量远超预估，怒的是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蔑视和赤裸裸的威胁。
“尊者……”
王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王奎他们栽了，越王李泰，他把人全放了，还……还让王奎带话回来。”
妇人撒谷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王英咬着牙，将王奎转述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说到最后，他额角青筋都微微鼓起，脸色更是铁青。
他本以为妇人听闻精心策划的行动失败，又遭到如此羞辱的警告，会动怒，或者至少会感到棘手。
然而，妇人听完，只是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谷屑，脸上竟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容在王英看来，简直诡异莫名。
“他真这么说？”妇人的语气甚至带着点玩味。
“千真万确！”
王英急道，差点控制不住音量。
“那李泰小儿狂妄至极！分明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尊者，此仇不报……”
妇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让王英瞬间噤声。
“王英，你只看到了羞辱，却没看到机会，一个天大的机会。”
王英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妇人。
妇人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一个鸡蛋在手里轻轻摩挲着，目光投向暮色渐浓的湖面。
“越王李泰，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身份何等尊贵！”
“他被圣教的人‘拜访’，吃了亏，按常理，他该怎么做？”
王英下意识回答道：“自然是雷霆震怒，调兵遣将，将我们……”
“可他没杀你的人，反而放了。”
妇人截断他的话，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
“甚至还暗示了合作的可能。”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他仁慈？或者怕了我们在大食教？”
她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带着钩子。
“只有一个解释，这位越王殿下，心里装着别的东西！”
“他被皇帝派来江南，远离长安权力中心，心中岂会没有怨怼？岂会没有……不臣之念？”
“不臣之念？！”
王英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起来。
“没错。”
妇人肯定道：“若非心怀异志，他怎会容忍圣教试探？”
“他甚至暗示合作！”
“这是在给他自己留后路，在寻找可以利用的力量！”
王英的脑子嗡嗡作响，妇人的分析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是啊，李泰的反应太反常了！
如果真是忠心的皇子，怎么可能容忍威胁皇权的教派在自己地盘上蹦跶，还放走刺客？
他之前的愤怒，瞬间被一种狂热的兴奋取代。
如果能拉拢一位实权藩王加入圣教，那……江南算什么？
整个大唐的格局都可能因此改变！
“尊者高见！是属下愚钝！”
王英激动地躬身。
“那……那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做？是否立刻派人去接触李泰，商谈合作？”
妇人将鸡蛋轻轻放回簸箕，语气恢复了淡然。
“火候还没到，他在试探我们的深浅，我们又何尝不是在掂量他的斤两？再者……”
她目光扫过菜畦和鸡舍。
“圣教在江南，借着你这几把火，烧得是够旺了。”
“可柴火添得太猛，烧得太快，容易把炉子烧穿，也容易引来扑火的狂风。”
“根基未稳，枝叶太盛，未必是好事。”
王英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
蛰伏？
他刚刚才尝到点手握大权、呼风唤雨的滋味，正准备大展拳脚，妇人却说要停下来？
他心底涌起强烈的不甘，就像饿了三天的狼刚叼住一块肥肉，却被人叫停。
“尊者，如今民心可用，火凤社旧部也俯首听命，正是乘胜追击，扩大地盘，吸纳更多信众的大好时机啊！”
“若是停下，岂不给了官府和那些秃驴、牛鼻子喘息之机？”
王英试图争取。
妇人淡淡瞥了他一眼。
“王英，你记住，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一时一地有多喧嚣。”
“树要长得高，根得扎得深，江南这地方，水太深。”
“我们露出的锋芒已经够多了，李泰的事是一记警钟。”
“朝廷的注意力，很快会从西域转回来一部分，现在要做的，是让枝叶暂时低伏，把根往更深处扎，往更隐蔽处蔓延。”
“让那些领了粥的百姓，真心记住真主的好，而不是只记得那几口吃的。”
“让那些投靠过来的小势力，真正融入圣教，而不是三心二意，这才是长久之计！”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下去，所有对外扩张的行动暂停。”
“睦州及现有据点，转入蛰伏，施恩点可以继续，但要更加低调分散，重点放在内部整肃和教义渗透上。”
王英张了张嘴，看着妇人那双不容置喙的眼睛，满心的不甘最终化作了无奈的服从。
他明白自己无法违逆这位尊者的意志，也隐约感觉到她考虑的更深远。
只是，那股刚刚被点燃的的火焰，被生生摁了下去，憋得他胸口发闷。
他只能深深低下头。
“是，属下遵命，一切按尊者吩咐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