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真,这王英背后果然还有人!这朱夫人藏得深,定是关键人物!我们是不是该……”
他话没说完,就见陈硕真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她轻轻抬起手,止住了许昂后面的话。
而后端起面前的素白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急什么。”
她的声音和茶烟一样清淡。
“王英现在就是个摆在台面上的活靶子,他蹦跶得越欢。”
“背后藏着的,还有那些对他抱有幻想的人,才会看得越清楚。”
“那……你的意思是再等等?等他背后的大鱼自己冒头?”
陈硕真终于抬眼,那双清冷的眸子在许昂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仿佛在看一个急于邀功表现的孩子。
她放下茶盏,杯底在桌上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不是等大鱼。”
她纠正道:“是等该练手的人,练得差不多。”
许昂一愣。
“练手?”
“嗯。”陈硕真微微颔首。
“江南这局棋,王英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卒子,正好拿来给小武她们练练手,见见世面。”
“让她和颦儿、玉萱她们,学着如何在乱局中抽丝剥茧,如何借力打力。”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对徒弟的期许。
“总指望别人替她们扫清障碍,永远也长不大。”
许昂心里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怪不得硕真一直按兵不动,任王英折腾。
敢情是把这跳梁小丑当成给徒弟们准备的实战沙包了。
他之前还纳闷,以陈硕真的手段,捏死王英不比捏死只蚂蚁难多少,何必让他蹦跶这么久。
现在明白了,这是在下一盘育才的大棋。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的。
“哦……是这样啊。”
许昂干笑两声,试图挽回点面子。
“我这不是想着早点完事,你也能省心嘛,江南这点破事,哪值得你一直在这儿耗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师父!师父!我们回来啦!”
小武的声音像百灵鸟一样清脆,人未到,声先至。
紧接着,雅间的门被推开,三个年轻的身影走了进来。
领头的小武一身利落的劲装,眉眼飞扬,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小布包。
后面跟着颦儿和苏玉萱。
颦儿还是那副温婉安静的模样,苏玉萱则眨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室内的许昂和陈硕真。
“师父,看!我们给您带了灵隐寺的护身符!”
小武献宝似的把那小布包递到陈硕真面前,布包看着很朴素,是那种常见的棉布。
“听寺里的老和尚说,特别灵验!保佑师父平安顺遂!”
她脸上是纯粹的孺慕之情。
陈硕真的目光落在小武身上,刚才的清冷瞬间化开。
她接过那个针脚甚至有些粗糙的棉布护身符,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上面用墨线勾勒的简单符文。
这东西不值钱,甚至有点简陋,但这份心意让她心头微暖。
她抬头,看向三个女孩,眼中是少有的温和。
“没遇到麻烦吧?”
灵隐寺是少数没被王英那群人祸害过的清净之地,也是她默许小武她们可以放松一下的地方。
“没有没有!”
小武连忙摆手。
“我们在寺里可乖了,就是上了香,求了符,听了会儿和尚念经。”
她说着,吐了吐舌头,似乎觉得听经有点无聊。
颦儿在一旁补充道:“灵隐寺的师父们都说,多亏了咱们得暗中护持,寺里才能得保平安,他们都很感激。”
陈硕真将护身符仔细收进袖中,看向三个女孩,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她对着小武三人说道:“江南风物好,但别忘了正事,玩也玩过了,心该收回来了。”
小武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的嬉笑也收敛了几分。
“师父放心!我们没忘!王英那家伙,我们一直盯着呢!”
陈硕真点点头,目光在三个女孩脸上缓缓扫过。
“那就好,王英这出戏,也唱不了多久了。”
“他最近闹腾得厉害,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已是强弩之末,黔驴技穷。”
她微微一顿,声音沉静地抛出一个关键信息。
“他下一步,大约是想动一动……官仓。”
“官仓?!”
小武、颦儿、苏玉萱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连许昂都坐直了身体。
动官仓?
这可不是砸庙抢大户那么简单!
这是直接捅朝廷的肺管子!
王英是彻底昏了头,还是背后有什么人给了他无法拒绝的承诺或压力?
不管怎样,这王英真是作大死啊!
小武眼睛一亮,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动官仓?好啊!这是他自己把脖子往铡刀底下送!师父,我们是不是可以……”
“急什么。”
陈硕真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
“让他动,他动了,我们才能看得更清楚。”
“看清楚他背后藏着的人,到底想要什么,能给他什么,又……敢不敢在他事败时救他。”
“你们要学的,不是如何捏死一只蚂蚁,而是如何看清整张蛛网,如何在恰当的时机,抽掉最关键的那根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睦溪两岸渐渐点起的灯火,和那些在灯火映照下匆匆而行的模糊人影。
“都回去准备吧,这场戏,快落幕了。”
她微微侧过头,悠悠的说道:“王英这只跳梁小丑,该由你们几个,亲手送他下台了。”
小武、颦儿和苏玉萱精神一振,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斗志和一丝紧张。
江南的清晨带着水汽特有的微凉,睦溪的水流声比白日更清晰几分。
登科楼三楼的临窗雅间里,就剩下许昂和陈硕真两人。
小武、颦儿她们几个得了师父允准,回去筹备下一步的计划,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许昂看着陈硕真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茶具。
她的动作永远那么从容,仿佛外面王英闹出的那些砸庙散财,招兵买马的动静,不过是溪水边偶尔翻起的一朵小浪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其实……江南这边,王英这摊子事,咱们牵个头,让小武她们自己折腾,也出不了大岔子吧?我看她们几个都挺有章法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硕真的反应。
她只是把一只白瓷杯轻轻放回托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许昂接着说下去。
“竹叶轩在这边的铺面和商路,该恢复的也恢复了,王英手下那些乌合之众,蹦跶得再欢,也翻不了天。”
“咱们……是不是该挪地方了?北边、西边,或者回长安,总比耗在这小地方强。”
他习惯了有陈硕真在的地方,总觉得安心些。
虽然陈硕真到现在对他还是爱答不理,态度疏离得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但许昂不想放弃。
陈硕真拿起一块抹布,仔细擦拭着茶盘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缓缓流淌的溪水上,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
“还不行。”
许昂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王英这种货色,早一天晚一天收拾,有区别吗?留给小武她们练手,也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