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老贵妃脸上的阴云瞬间消散无踪,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立刻起身,张开手臂。
“哎哟,我的小乖乖!快来让曾祖母抱抱!!”
小囡囡像只归巢的小鸟,欢快地扑进万老贵妃怀里,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脆枣。
“曾祖母,您吃,这是皇后娘娘园子里摘的,可甜了!”
“好,好!小囡囡最孝顺!”
万老贵妃搂着孩子,心肝宝贝地叫着,脸上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
她这才有空看向长孙皇后,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皇后也是,带她去玩也不早点送来,害我老婆子望眼欲穿。”
“是臣妾的不是,想着让孩子多玩会儿新鲜果子。”
长孙皇后笑着告了句罪,在万老贵妃下首坐了。
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因为一个小丫头,此刻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妯娌般闲话起来,气氛融洽温馨。
小囡囡的到来,彻底点燃了暖阁里的气氛。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在御花园摘果子,看到漂亮蝴蝶的事,奶声奶气,逗得万老贵妃和长孙皇后笑声不断。
严嬷嬷也端上了早就备好的,做得极其精巧的果子点心和牛乳羹。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金红,宫灯次第亮起,在秋日的暮色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小囡囡玩了大半天,又在万老贵妃怀里听了会儿故事,终于开始揉眼睛,显露出疲态。
柳叶见状,适时地起身告退。
万老贵妃虽然不舍,但看着孩子困倦的小脸,也只能叮嘱李青竹和韦檀儿好生照顾,又让严嬷嬷包了好些点心和新鲜果子让他们带回去给欢欢宁宁尝尝。
长孙皇后也一同起身。
“时候是不早了,臣妾也该回去了。”
她轻轻捏了捏小囡囡的小手,才带着宫人离去。
一家人辞别万老贵妃,走出宫苑。
夜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吹散了殿内的暖香。
柳叶小心地从韦檀儿怀里接过已经睡熟的小囡囡,沉甸甸的小身子带着奶香和果子的甜味。
李青竹替女儿拢了拢披风的小帽子。
宫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寂静的宫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累不累?”
李青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还好。”柳叶笑了笑,把女儿往怀里又抱了抱,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就是咱们的小囡囡,今天可是后宫最忙的人。”
韦檀儿也笑了,替柳叶理了理被小囡囡蹭歪的衣襟。
“可不是么,这小丫头片子,面子比我们都大。”
夜色深沉,长安宫城的轮廓在星幕下显得格外肃穆。
甘露殿内,烛火通明,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奏折,和一张巨大的舆图。
李世民捏了捏酸胀的眉心,目光疲惫地扫过一份关于陇右道粮草转运的文书。
殿角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提醒着时辰已近三更。
“陛下,长孙大人到了。”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
“嗯,让他进来。”
李世民放下朱笔,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连日议事的倦怠。
长孙无忌迈步进来,官袍齐整,脸上也带着熬夜的痕迹,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躬身行礼道:“臣参见陛下。”
“免礼,坐吧。”
李世民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吐蕃那边,程知节一天挪四十里,比乌龟爬还慢,但薛礼那边尚无消息。”
“大食方向,李靖和李积的军报倒是勤快,可路途遥远,真正接敌尚需时日。”
“仗还没真正打起来,朕这心里,竟比当年在虎牢关前还要悬着几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
“唯一能让朕喘口气的,就是这钱粮军械,实打实地堆满了各处仓廪。”
“柳叶那小子搞的商税和转运,算是立了大功,难得打一回这么富裕的仗。”
长孙无忌欠身道:“国库充盈,将士无后顾之忧,实乃陛下洪福,亦是朝廷之幸。”
“此战关乎国运,谨慎些是应当的。”
李世民话锋一转,问道:“下面报上来,说两支大军开拔后,有不少商贾行会的人手远远坠在后头,这事儿,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嫌恶。
“陛下,此风断不可长!”
“这些逐利之徒,目光短浅,唯利是图。”
“他们以为跟在王师后面就能捡拾战利,大发横财?简直是痴心妄想!”
“战场刀枪无眼,岂是儿戏?他们以为人人都是那柳叶,有点石成金、翻转乾坤的本事!”
“柳叶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步步有章法,背后有陛下默许,更有利国利民之实。”
“这些跟风的商贾,纯粹是看到柳叶在辽东尝到了甜头,便如蝇逐臭般扑过来,想分一杯羹。”
“他们有的,不过是些投机取巧的心思和几张贪婪的嘴脸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甚至有些疾厉。
“暗中窥伺大军动向,本就是重罪!”
“朝廷王师开拔,自有其法度和机密,若任由这些商贾尾随,轻则扰乱军心,泄露军情,重则可能成为敌寇细作混入的掩护,或是在战场上争抢物资,引发混乱!”
“陛下心怀仁慈,念及他们是朕的子民,欲施以庇护,此乃皇恩浩荡。”
“但臣以为,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今日允了尾随商贾,明日就有人敢混入营中买卖,后日就敢勾结军吏倒卖军资!”
“规矩一旦撕开一个口子,再想缝合,就难了。”
“请陛下三思,此风,万万不可长!”
李世民听着,手指在奏折边缘缓慢地摩挲着。
他确实动过一丝恻隐之心,想着行军路上给那些小商队一点庇护也无妨,毕竟都是大唐的财富。
但长孙无忌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
是啊,柳叶是柳叶,他做事看似出格,但每一次都卡在朝廷的关节眼上,甚至是为朝廷火中取栗。
这些跟风的商贾,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和利益,却看不到其中的凶险和柳叶与朝廷之间微妙的默契。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是朕一时心软,思虑不周了,传旨下去,严令各军主将,约束部伍,肃清行军路线,敢有尾随窥伺大军者,不论身份,一律按军法处置,以儆效尤!”
“地方官府亦需严查,不得纵容。”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