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长公主府的书房，窗户敞开着，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入，吹得墙上那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哗啦作响。
柳叶站在图前，目光在葱岭以西那片代表大食势力范围的阴影区域逡巡。
“席君买。”
柳叶没回头，声音不高。
“在。”
一直如标枪般立在门边的席君买立刻应声，几步走到柳叶身侧。
他刚被调回柳叶身边担任护卫，脸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去，把许敬宗叫来，就说这边有事商量，让他把手头能放下的先放放。”
柳叶的目光依旧黏在舆图上，仿佛要把那片土地看穿。
“是。”
席君买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不多时，许敬宗匆匆赶来，额角还带着点细汗。
他刚在竹叶轩总行处理完一批江南来的加急文书，心里还惦记着女儿许颦在睦州的情况。
虽然知道有陈硕真和小武在，应该无虞，但为人父的担忧总是挥之不去。
“公子，您找我？”
许敬宗进门，先对着席君买微微颔首，随即看向柳叶。
柳叶这才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指了指舆图。
“坐，薛礼那边，人救出来了。
许敬宗眼睛一亮，立刻明白柳叶指的是文成公主。
他拉开椅子坐下，松了口气。
“吐蕃那边怕是要掀翻天了。”
他顿了顿，问道：“那程老公爷那边”
“老程憋了这么久，该他活动筋骨了。”
柳叶嘴角扯出一点笑，带着点幸灾乐祸。
“松赞干布和禄东赞这会儿估计正红着眼满吐蕃找薛礼呢，老程的大军正好趁这档口压上去，吐蕃内部一乱，这仗就好打了。”
许敬宗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目光也投向舆图。
“吐蕃这边一旦开打，牵制住禄东赞的精力和部分力量，大食人在东线的压力就更大。”
“卫公和英公的大军，应该快摸到昭武九姓的边了吧？”
“快了。”
柳叶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石国的位置。
“马周带着补给和人手已经到了小川子那边，大食人想一口吞下昭武九姓，没那么容易，李靖和李积的刀子够快够硬，把他们赶回去，问题不大。”
许敬宗沉吟片刻，手指在舆图上从长安划过河西走廊，一直指向安西都护府，再往西。
“公子，您的意思是等卫公和英公把大食人赶跑，昭武九姓暂时清静了，我们的人就该动了？”
柳叶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老许，还得是你脑子转得还是快。”
“仗打赢，只是第一步。”
“朝廷的军队可以赶走敌人，但要真正把这块地方攥在大唐手里，光靠刀把子不行。”
“商路、人、货、钱，这些东西，才是扎下根来的关键。”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温茶抿了一口。
“朝廷大军开拔，耗费巨大，后续的驻防、安抚、重建，哪一样不要钱？”
“光靠国库往里填，支持不了太长时间。”
“而且，西域诸国，心思各异，今天被大食打怕了，投靠大唐，明天大唐军队一撤，难保不生异心。”
“得让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离不开大唐这条船才行。”
许敬宗完全明白了柳叶的意图。
“所以，我们要趁热打铁，在朝廷军队控制住局面后，立刻把竹叶轩的商队大规模派进去，用商路把西域诸国和大唐紧紧绑在一起！”
柳叶放下茶杯，眼神锐利。
“大军在前头把路趟平，商队就得立刻跟上，把路踩实，把驿站建起来，把货物运进去，把西域的皮毛、玉石、马匹运出来。”
“头一批跟着大军前往西域的商队，注定吃不到什么，甚至还会有生死危机，可现在去，情况大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次不同以往的小打小闹，要派大商队，顶级的掌柜，精干的人手，带上充足的货，足够的本钱。”
“要把竹叶轩的旗号，在大军收复的每一个重要城镇都竖起来！”
许敬宗听得心潮澎湃，但也不无顾虑。
“公子，这规模前所未有啊。”
“投入巨大不说，风险也极高，虽说大军会清剿残敌，但西域广袤，流寇马匪、心怀不满的部落残余，还有大食人可能的零星反扑，都是隐患。”
柳叶摆摆手，道：“风险当然有，打仗还有风险呢，但机会更大！”
“一旦这条商路彻底稳固下来，那是什么光景？丝绸、瓷器、茶叶源源不断西去，西域的珍宝、战马、香料滚滚东来！”
“这其中的利，够我们竹叶轩吃几辈子！”
他走到许敬宗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担心颦儿在江南，放心，江南那边，王英那条鱼已经咬钩了，蹦跶不了多久。”
“陈硕真比你我想象的更稳，至于西域老许，这个担子，非你莫属。”
“竹叶轩里，论统筹全局、协调各方、压得住场面，没人比你更合适。”
“我需要你亲自带队，去把咱们大唐的商旗，插到最西边去！”
许敬宗心头一震。
亲自带队深入西域？
这确实超乎他之前的预想。
他下意识地看向舆图上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担忧女儿是真，但柳叶描绘的前景，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托付，更让他感到一股久违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他想起年轻时也曾有过纵马边关的梦想，只是后来被案牍劳形取代了。
“公子”
许敬宗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这趟差事，我接了！”
柳叶笑了。
“别说得那么悲壮，我还等着你回来，喝你从西域带回来的葡萄美酒呢。”
“席君买！”
他转向门口。
“在！”席君买立刻应道。
“传我的话下去！”
“竹叶轩总号及各分号，即刻起，征召志愿前往西域开拓商路的掌柜、伙计、护卫。”
“告诉他们，这不是普通的行商，是跟着朝廷大军去接收战果，去建立咱们大唐商人的新地盘！”
“待遇从优，能立下功劳的，竹叶轩绝不亏待！许大掌柜亲自带队！”
“是！”席君买领命，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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