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碗烈酒,泛著浑浊的泡沫,被亲兵端到了阵前。
李自成端起其中一碗,豪爽地递到崇祯面前,眼中闪烁著一种见到猎物投降般的快意,又夹杂着几分惺惺相惜的豪情。
“接着!”
“喝了这碗酒,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咱们掉转马头,去砍那个两面三刀的吴三桂!”
风卷著战旗,猎猎作响。
数十万大顺军屏住呼吸,看着那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伸出了那只原本只拿过朱笔的手,接过了这只粗糙的瓷碗。
但他没有喝。
崇祯端著酒碗,手微微有些发抖。
他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看着倒映在酒里那张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脸。
突然,他惨笑了一声。
“一笔勾销?”
崇祯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两军阵前传得很远。
“李自成,你是草莽英雄,你可以一笔勾销。”
“但朕不行。”
李自成眉头一皱,以为这皇帝老儿又要耍什么花样:
“怎么?你还是看不起老子?还是放不下你那皇帝的架子?”
“不。”
崇祯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李自成,看向那黑压压的数十万大顺军,看向那些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士兵。
这些曾经都是他的子民。
是被他逼得活不下去,才拿起了刀枪的子民。
“朕是在想,这碗酒,朕配喝吗?”
崇祯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站在任何高台上,就站在泥土里,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央。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李自成瞳孔地震的话。
“朕,不是个好皇帝。”
全场哗然。
但崇祯没有停,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嘶哑,仿佛要把这十七年来积压在心底的脓血,一次性全部挤出来。
“十七年前,朕登基的时候,朕以为朕能做尧舜,朕以为朕能中兴大明。”
“但这十七年,朕都干了什么?”
崇祯猛地指向北方,手指颤抖:
“袁崇焕!那是国家的柱石!是抵抗鞑子的长城!”
“朕却因为中了反间计,因为朕的小肚鸡肠,把他千刀万剐!”
“自毁长城!自废武功!”
“若是袁崇焕还在,那群鞑子岂敢如此嚣张?!”
“是朕,亲手给鞑子递了刀子!朕糊涂啊!!”
崇祯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悔恨到了极致的宣泄。
李自成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刚愎自用的皇帝,竟然会当众承认杀袁崇焕是错的?
要知道,这可是崇祯一辈子的禁忌,谁提谁死!
然而,崇祯的罪己并没有结束。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大顺军士兵,眼神中充满了愧疚。
“还有你们”
“朕知道,你们造反,不是天生反骨,是因为没饭吃。”
“是朕加派三饷,是朕为了打仗拼命地刮地皮!”
“辽饷、剿饷、练饷每一两银子,都是从你们嘴里抠出来的血食!”
“朕以为有了银子就能平乱,却不知道,正是朕的苛政,把你们逼成了流贼!”
“陕西大旱,朕没能救灾;河南蝗虫,朕无力赈济。
“作为君父,朕让自己的子民易子而食,析骨而炊!”
这一刻,崇祯不再是用“朕”这个称呼来压人,而是用它来审判自己。
他把那天幕上原本属于历史定论的“诸臣误我”,狠狠地咽了回去。
“以前,朕总觉得是大臣误了朕,是武将骗了朕,是你们这些百姓负了朕!”
“朕觉得自己最勤政,最辛苦,最委屈!”
“可看了那天幕,看了那结局,朕才明白”
崇祯猛地把手里的酒碗高高举起,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胡须里。
他环视四周,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震古烁今的判词:
“没有什么诸臣误我!”
“大明亡到今天这个地步,千错万错,皆在朕一人!”
“是朕无能!是朕眼瞎!是朕刻薄寡恩!”
“朕”
崇祯的声音颤抖著,最后化作一声悲凉的咆哮:
“朕,是个昏君!!!”
轰!
昏君二字,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玄武门外。
数十万大顺军,竟然在这一刻,鸦雀无声。
就连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股悲凉而沉重的气氛,停止了嘶鸣。
那些原本满脸仇恨的士兵,此刻看着那个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神变了。
惊讶,错愕,甚至有一丝丝的动容。
杀头容易,认错难。
更何况,这是一个皇帝,当着把自己逼上绝路的仇人的面,把自己那张脸皮,撕碎了踩在脚下。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上一万倍。
李自成握著酒碗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崇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造反这么多年,骂过崇祯暴君,骂过崇祯狗皇帝。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亲耳听到崇祯自己承认是“昏君”。
“你”
李自成深吸一口气,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自己在陕西老家饿死的爹娘,想起了那些被逼无奈拿起锄头造反的乡亲。
如果当年,皇帝能明白这个道理,该多好啊。
可惜,没如果。
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崇祯吼完那句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王承恩哭着想要上去扶,却被崇祯推开。
崇祯端著那碗酒,再次看向李自成,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决绝。
“李自成。”
“朕这个昏君,把天下弄丢了。”
“现在,朕不求你能原谅朕。”
“朕只求你一件事。”
“喝了这碗酒,跟朕,去把那群比朕这个昏君还要可恶、还要残暴的鞑子,赶出去!!”
说完,崇祯不等李自成回应,仰起脖子,将那一碗浑浊的烈酒,一饮而尽!
“啪!”
崇祯狠狠地将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碎片飞溅。
就像他那个旧的大明,彻底碎了。
李自成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满嘴酒渍、眼神如狼的崇祯。
那一刻,他心中的最后一点隔阂,烟消云散。
“好!!”
李自成大吼一声,声音有些哽咽,却更加雄浑。
“朱由检!”
“这也就是你!”
“换个别的皇帝,说不出这种话!”
“老子敬你是条汉子!是个爷们儿!”
李自成举起酒碗,对着崇祯,也对着身后的数十万兄弟,大声吼道:
“兄弟们!都听见了吗?!”
“皇帝老儿认错了!”
“他承认他是昏君了!”
“这天下事,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怎么算都行!”
“但现在,那帮狗日的鞑子要进来摘桃子,要让咱们剃头当奴才!”
“你们答不答应?!”
数十万大顺军,被刚才崇祯的罪己诏震撼,此刻又被李自成的话点燃了怒火。
那是民族的血性,是保家卫国的本能。
“不答应!!”
“不答应!!”
吼声如雷,震动九霄。
李自成仰头干了碗里的酒,狠狠一摔!
“啪!”
“传老子的令!”
“全军整备!也不进城了!”
“把那些贪官污吏的家给老子抄了充军饷!”
“然后”
李自成翻身上马,手中马鞭直指东北:
“跟皇帝老儿一起,去山海关!”
“干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