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六月中。
天气好得像是专门安排的。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过道红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有新鲜花朵和蜡油混合的气味。
佩妮穿着象牙白缎面婚纱，她的背挺得笔直，头纱边缘缀着细小的珍珠，手指紧紧攥着捧花——白玫瑰和蓝绣球。
婚礼的宾客不多。
大多是德思礼家的亲戚，伊万斯家的亲友坐在另一侧，后排是两人的朋友、同事。
莉莉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穿着浅香槟色的伴娘裙——佩妮选了颜色，但款式是莉莉自己用魔法悄悄改过的，裙摆有不易察觉的流动光泽。
斯蒂芙坐在莉莉旁边，同样穿着伴娘裙，身体微微侧着。
管风琴奏响《婚礼进行曲》。
佩妮深吸一口气，挽住父亲的手臂，迈出第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
一步，又一步。
她目不斜视，下巴也微微抬起。
仪式按部就班。
誓言、交换戒指“我愿意”、亲吻。
弗农的吻短暂而用力，像在文件上盖章。
掌声响起，伊万斯夫人和莉莉热泪盈眶。
佩妮转过身，面向宾客，她脸上的笑容真切动人。
婚宴在酒店宴会厅举行。
香槟塔、三层蛋糕、戴着白手套的服务生。
德思礼家的人笑声洪亮，谈论着弗农的升职和佩妮的有前途的职业。
伊万斯夫妇被亲家热情地包围，脸上带着些许局促的笑容。
詹姆和西弗勒斯坐在亲友桌相对安静的一隅。
詹姆的灰色西装让他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正经，只是那头黑发依旧不怎么驯服。
他正专注地切着盘中的烤牛肉，完全不想社交。
原因无他——
西弗勒斯被安排坐在他旁边。
这本身已经够让詹姆觉得这顿婚宴吃得不怎么自在了。
更让他有点别扭的是，西弗勒斯今天看起来……社会化程度很高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不是纯黑，是那种接近午夜天空、带着细微纹理的深灰。
面料看起来柔软，却异常挺括，领口和袖口的处理干净利落。
这显然不是随便借来或买的成衣。
詹姆用眼角余光扫过去。
西弗勒斯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他那头总是油腻垂在脸侧的黑发，被仔细地梳理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
没有完全服帖，几缕顽固的发丝仍垂在鬓角，却没了往日那种阴郁的遮挡感。
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少了些常年待在阴暗地窖的苍白，在宴会厅温暖的灯光下，还有几分润泽感。
詹姆盯着自己盘子里切成小块但显然不如对方优雅的牛肉，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更重了。
关键是，这家伙从坐下到现在，没对餐盘里任何一道菜发表刻薄评论，没对德思礼家亲戚高谈阔论的用词露出讥讽表情，连刀叉都没像詹姆那样制造出任何尴尬的摩擦声。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当莉莉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时，詹姆几乎是松了口气。
“给。”她把一杯递给詹姆，另一杯自然地向西弗勒斯递去。
西弗勒斯抬起眼，伸手接过。
“谢谢。”
不远处，佩妮正挽着弗农一桌桌敬酒碰杯。
她的笑容完美，仪态无可挑剔。
当她终于和弗农走到这里时，弗农正与他的一位同事高声谈论着什么，满面红光。
“怎么样？都还好吗？”她问。
“好极了，佩妮。”莉莉站起身，轻轻拥抱了姐姐一下，“你今天真美。”
“斯蒂芙呢？跑哪儿去了？等会儿等会儿要拍照了，全家福还没拍……”
话音未落，斯蒂芙就从外面晃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礼盒。
“哦！我美丽动人的姐姐，你今天真是太美了！”她说，“我的礼物落在车里，刚刚去拿了。”
佩妮瞪了她一眼，但眼神里没什么真正的责怪。
“快收拾一下。等会儿跟爸妈一起拍照，弗农的姨妈要赶火车，时间不多。”
“知道知道。”斯蒂芙轻轻打了个响指，发丝和污渍一下都整理好了，她顺手把盒子递给西弗勒斯——后者接得无比自然。
佩妮的目光在西弗勒斯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注意到西弗勒斯此时很得体。
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回来看向两个妹妹。
—
“来来，新人站在中间，父母在两边……对，就这样。”摄影师是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相机，正眯着一只眼睛透过取景框观察。“伴娘们站在新娘这边，先生们站新郎这边……稍等，那位黑头发的先生，您可以再往中间靠一点吗？”
“很好！大家看这里——笑一笑！”摄影师喊道，手指搭在快门按钮上。
大合照结束的间隙，佩妮松开了妹妹们，转向摄影师。
“可以麻烦您，给我们姐妹三个单独拍一张吗？就我们三个。”
“当然，新娘的要求必须满足。”摄影师爽快地答应，开始调整三脚架的高度和角度。
莉莉、斯蒂芙和佩妮站到一起。
没有新郎，没有父母，没有男伴。
只是三姐妹，像她们在家里无数个夜晚并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那样，肩膀挨着肩膀。
佩妮站在中间。
“三、二、一——”
快门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