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雪蛤?
这个档口,曹元突然跑到马坡屯,倒腾这么些山货,陈拙很怀疑,这老小子是觉得自己锅炉房的岗位不舒服,总想著把屁股底下的位置挪一挪。
刚好,曹元也是这么想的。
早就听说了常主任他媳妇儿有齁巴病,这玩意儿就得山里头的五味子和雪蛤,五味子这个季节没有,可这雪蛤不是眼前这帮泥腿子篓子里现成的吗?
曹元刚想要再说啥,脸上才掛著笑脸,结果一扭头,就看到人群中站著的陈拙。
他的笑脸,“噌”的一下,就落下了。
曹元拧著眉头,看向陈拙,就有些奇了怪了:
“你咋在这儿?”
这陈拙是咋回事?
哪哪儿都有他,啥事儿都要掺和一脚是吧?
曹元心中正念叨著呢,陈拙也暗骂晦气。
这旁边跟著陈拙的跑山人、二把刀一听,瞅著这架势、口吻不对味儿啊!
这俩人认识?
先前被骂的二把刀,也就是梁红旗,这会儿瞪著眼珠子,问了一声:
“虎子哥,这人你认识?”
啥这人那人的?
曹元一听这称呼,这乜过来的眼神,鼻子险些气歪。
这小子,没点眼力见!
陈拙淡淡“嗯吶”了一句,就漫不经心地开口:
“我前对象她姘头。”
嚯!
这话一出,惊掉了在场人的下巴。
他们看向曹元的目光,也顿时变得古怪而危险起来。
要知道,在场的人,可都是承了陈拙的情,要不是有陈拙和孙老头儿在,那蛤蟆塘往后说不定就真绝户了,哪里还有他们的份儿?
偏偏曹元跟陈拙是这份关係
这还跟他换个蛋的雪蛤啊!
凝视数秒后,眾人抬脚,略过曹元,就继续朝山脚下的屯子走去。
曹元先是愣住,然后就急眼了:
“咋走了?我还没吱声呢?我是钢铁厂的工人,我手里头还有不少工业票和劳保手套,你们真不要?”
这话说的
確实不少老爷们有些挣扎,只是他们瞅了一眼走在前边的陈拙,一咬牙,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走,跟背后有狗撵似的。
雪蛤那边儿都能换,这玩意儿不愁没人要,但是陈拙的那份情他们记著,不能忘!
跑山人,有插香为盟的习俗,更有野山参见面分一半的传统。
传统的跑山人,独行的死亡率,是结伴的七倍;遇到黑熊的时候,需要三个人呈品字形,一人持火把,两人敲铜锣驱赶
在这山里头晃荡,是拿命和天斗,拿命和地拼,而和人讲得是道义。
谁也不能说,在这茫茫老林子里,自个儿没有身陷囹圄,需要旁人搭一把手的时候,若是在道上坏了规矩,没了道义,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也是跑山人世世代代的传承。
曹元这事儿陈拙心底也有盘算。
这帮老爷们跟著自个儿,既然他们没给曹元面子,那他就得给这帮老爷们一个面儿。 雪蛤这事儿,不愁没人要,问题就是能换啥玩意儿,私下里要到啥价格。
只是陈拙没急著先开口,而是不动声色回到马坡屯,趁著麻袋里的蛤蟆油品相好,挑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
然后,他硬是凭著年轻体壮,刚从山上下来,歇了小半晌,又马不停蹄往镇上走。
这一走,就到了钢厂的门口。
当常有为坐在办公室,听到厂门口有个叫陈拙的男同志找他,他被唬了一大跳。
好端端的,这小子咋悄没声的,就来镇上了呢?
这一去,一瞧,可了不得了!
常有为瞅著陈拙那浑身都是泥巴点子的狼狈模样,都惊呆了:
“你学山猪拱泥巴地了?”
陈拙有这么一瞬间,扭头就想要走,他瞅了常有为一眼,手腕用劲,向上提了提麻袋,连带著抬了抬下巴:
“我可是给你带好东西了,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哟?
財神爷上门来了?
常有为打量了一下陈拙背后的麻袋,这会儿还真有拿捏不定,这究竟是个啥。
麻袋不是特別大,但却鼓鼓囊囊的,显然装满了东西,而且还有一定份量。
瞧著不像是马鹿,更不会是野山猪。
难道是狍子?
如果只是普通的野鸡脖子、野兔啥的,以常有为对陈拙的了解,这小子还真不一定会说出这是“好东西”的话儿。
常有为来了兴趣,齜著牙花子,笑容无比灿烂:
“大忙人,请请请。我这不最近还琢磨著请你上门坐坐,这不,还怕耽误你在山里头打老虎呢!”
净扯犊子!
陈拙横了他一眼,提著袋子就隨同常有为走进家属楼。
一打开筒子楼的双职工宿舍,陈拙觉得自个儿裤子上脏,特意找了个小马扎坐下,省的弄脏人家里。
常有为觉得这兄弟是真能处,比城里筒子楼的邻居还要讲究!
他硬是拉著陈拙,在自家的木头椅子上落座,亲自给他泡了杯红糖水,眼见陈拙吹著气,喝下杯热水,这才笑著开口:
“得,陈老弟,有啥好东西,你拿出来给老哥我开开眼唄?”
陈拙也笑著看了他一眼,手一松,攥在掌心的麻袋口子就张开,露出里边背部中央有一道鎏金般浅黄纵纹,品相上佳的雪蛤。
常有为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拙,见陈拙面色如常,只是嘴角噙著笑,就这么看著他。
不知不觉间,常有为的眼眶也慢慢变红了。
雾气蒸腾,氤氳了视线。
他猛地吸了下鼻子,使劲揉了揉眼睛,似乎想要把眼前的雾气揉散。
这实在是太让人想不到了!
常有为压根没想过,他当初就隨口那么一提他媳妇儿的事儿,陈拙这兄弟居然就记在心底了。
就算陈拙这么做,也有他常有为是后勤主任的缘故。
可说句实话
就算是有別的原因,能把事儿办到这份上的陈拙,是头一个。
这兄弟,他常有为,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