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內康明的笑容终於僵在脸上。
他扶了扶眼镜,只是声音依然温和道,“李处长这话说得太重了。学术无国界,文化研究本就是为了促进文明交流”
“好一个学术无国界!”李子文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那请问竹內先生,同文书院歷年来的『大旅行调查』报告,为何都成了贵国军部的机密文件?你们测绘的华夏山川地形,记录的物產资源,莫非也都是为了促进文明交流?”
李子文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彻底撕破了竹內那层温文尔雅的面纱。
客厅里顿时间鸦雀无声,连那对白俄母女都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困惑地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
竹內康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与李子文对视著,“李处长,您这些话,可有证据?”
“证据?”李子文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说不出的讽刺,“1921年,贵院学生松本在三江地区的调查报告,
1922年,贵院编纂的《华北矿產志要》
这些都需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这一刻,竹內康明镜片后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著李子文,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些確实都是同文书院內部的机密,一个华夏官员,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难道书院出现了內鬼?”竹內康明心间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只是很快就被自己否决了。
书院的上下內外,甚至连清洁工都是自己大东瀛帝国的人,不可能做出背叛的事情。
可眼前的这位李处长又是如何知道的?
虽然想不清楚其中的关节所在,但竹內很快就脑补道,
“如果没有北洋政府的支持,就凭一个小小的处长,如何窥得帝国的机密”
想到此处,竹內的脸色接连变换,
“如今华夏直系背后有英美的支持,与帝国关係本就疏远,通过今日之事,可知曹錕政府早就起了防备之心。”
“现在吴佩孚欲要武力统一,若真的成功,定是日后计划的巨大威胁必须上报”
李子文此刻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心中难愤,隨口一说。
就让竹內心中转了九曲十八弯。
將一切都归到了曹錕的北洋政府头上。
不得不说,阴差阳错,竟也让李子文逃过一劫。
“今日沙龙倒是格外热闹呢。不过既然是以文会友,何必谈这些政事?”
陆小曼见状,想要化解客厅內的尷尬,连忙轻轻击掌笑道,“我刚完成了毛姆先生《the pated veil》的內容翻译只是这题目却始终拿不定主意如何写的好。”
《the pated veil》,李子文回忆起前世,陆小曼的確翻译过这部毛姆的作品,只不过要等到10年之后的1934年,徐志摩去世之后,才真正的出版发行。
“《海市蜃楼》怎么样?”
李子文见竹內也无意和自己纠缠下去,便也转移了话题。
《海市蜃楼》,陆小曼的眼前顿时一亮。
“毛姆先生的the pated veil,本就取自於雪莱的《別揭开这五彩面纱》。在那首诗中,“pated veil”象徵著人们用来遮蔽、美化或偽装生活真相与自我本性的虚幻表象”
恰好这部作品李子文前世曾经看过,因此其中的出处信手拈来。
“而海市蜃楼则是华夏一个非常诗意和古典意象但是看似华丽,实则空无一物。与原著中毛姆先生所表达的“虚幻”、“表象”与“真相”想相吻合…”
说著话音一顿,整个客厅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开始聚向眼前这个方才还咄咄逼人的年轻人身上。
在眾人的注视之下,李子文淡然的接著说道, “而这个標题也暗示了女主角凯蒂眼中那段建立在欲望和幻想之上、最终破灭的婚姻与人生经歷所以我感觉用《海市蜃楼》作为翻译,也是不错的选择。”
“啪啪啪”
隨著李子文话音落地,客厅內顿时响起了一阵掌声。
在座的绝大多数人对於毛姆这位名头正盛的作家都有些了解。
尤其是刚刚创作没几年的《月亮与六便士》,现在在欧洲和世界风靡畅销。
如今听李子文顷刻之间,就能將两种文化完美的契合在一起。
哪怕对华夏文化不甚了解的洋鬼子,也忍不住击掌讚嘆。
“没想到李先生对於欧洲文学竟也有这么广泛的涉猎。”
怡丰洋行的经理约翰威尔逊,讚许的看著李子文,继而又略带惆悵的说道,“只是如今的大不列顛文学,却开始背叛荣耀的维多利亚时代。”
“no!这位先生,这不是文学的背叛,而是现实带来的礼物?”
听见李子文语出惊人的回答,不仅是约翰,在座的包括陆小曼在內,都纷纷侧目。
“欧战虽然已经结束,但是战爭带来的创伤,使的人们对启蒙运动时期倡导的理性、进步、开始產生深刻怀疑。”
李子文的声音在客厅里迴荡,仿佛是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洞见。
“维多利亚时代的文学,是建立在秩序与信仰之上。但如今,当人们亲眼目睹了现代文明如何在战火中崩塌,那些优雅的敘事还如何让人信服?”
义大利画家阿尔多突然激动地拍案而起:“李先生说得好!在义大利——我们要摧毁博物馆、图书馆,要推翻一切传统,歌颂战爭,这才是未来艺术!”
嗯?
李子文看著情绪突然激动的阿尔多,顿时有种发蒙的感觉。
“这么大年纪,竟然还是一个被战爭洗脑的愤青?”
1922年墨索里尼上台之后,开始极力的鼓吹民族主义和极端集权。
而这种做法与义大利流行的未来主义的“革命性”和“暴力性”主张吻合。
因此在如今的义大利,不少信奉未来主义的作家思想家,都是f的拥蹙。
今天看来这位阿尔多先生,也是一个脑残粉。
“不,不完全是这样的,阿尔多先生。“李子文调整下情绪,语气平和的说道,“未来主义歌颂的战爭美学,恰恰证明了艺术的困境。当暴力成为美学,这本身就是现代性困境的体现战爭本身怎么值得歌颂?”
“伦敦的文学圈,伍尔夫夫人正在探索意识的流动,试图捕捉心灵接收的万千印象——这同样不是背叛传统,而是在废墟上重建真实。好像艾略特先生的《荒原》“
这时,一直沉默的西班牙参赞插话道:“那么李先生,您如何看正在兴起的超现实主义?布勒东先生也刚刚发表了宣言“
“超现实主义探索梦境与无意识,“李子文从容接话,“恰恰证明现代人已经从外部世界的描摹,转向內心深渊的探索。这是对理性至上的反叛,也是对战爭创伤的一种回应。“
虽然对於这个时代的欧洲文学的不同流派,李子文也没有逐一的深入了解,大多只是只知道个皮毛。
但是带著前世的记忆,以超越这个时代近百年的目光和视角去分析討论,总能鞭辟入里,直至核心。
不由让在座的各位,把李子文惊为天人。
多少人究其一生不过束缚在一个流派之中。
而万里之遥的华夏,一个年纪轻轻的政府官员,竟然能对遥远欧洲文坛的不同思想的动態,了如指掌。
这太不可思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