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阴沟老鼠
狄修踏入牢房后,所有人视线瞬间不由自主被吸附过去。
当看清来者那道披著古怪服饰,拄著漆黑权杖的娇小身影,囚徒们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只穿戴齐整的灰鼠?
狄修懒得理会他们的震惊,直言道:“诸位,初次见面。”
他幽深的眼瞳在阴影中泛著智慧生物特有的光泽,嗓音平和,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叩击著人类的语言规则。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大先生”。”
儘管体型甚至不及人类小腿高度,可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却隨著狄修的靠近逐渐瀰漫开来,仿佛整座牢房的空气都变得浓稠沉重。
艾莉婭背靠冰湿的墙壁,被缚的双手艰难地动了动。
这位女游侠脸上沾著战斗留下的污跡,金髮杂乱地贴在额前,但那双翠绿眼眸仍亮著警惕的光。“你————你会说圣恩语?”
她的声音因惊恐显得沙哑,却掩不住其中震撼。
而队伍队长雷蒙德则与几位老练的联盟军成员交换了眼神。
他们见多识广,遇到不少会说话的魔物,但鼠类口吐人言,还是生平第一次这完全超出了所有已知的魔物图鑑记载。
新魔物?
联想到之前那群灰鼠掌握的某种“术法”,现在仔细想想,或许那並不是什么术法,而是某种科技!
一类似擅长锤炼的矮人一样,打造的某种会发光发热的科技。
这是个非常恐怖的猜想。
因为这意味著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只知道遵循本能杀杀杀的魔物,而是一个“智慧文明”。
雷蒙德绷紧肌肉,神情凝重,试图从这只灰鼠的步伐与姿態中解读出更多信息。
“语言不是什么难题,花些时间总能掌握。”
狄修停下脚步,帽檐下的眼睛扫过每一张人类面孔,“现在,我有几个问题。希望你们能配合。”
闻言,一个腹部被熔切剑烫伤的黑髮剑士忍不住前倾身体,挺著剧痛问道:“回答了就能放我们走吗?”
这个问题像火星落入枯草,瞬间点燃了所有囚徒眼中的希望。
他们互相窥视,有人吞咽口水,有人挪动受伤的肢体一求生欲在绝望的土壤里疯长。
狄修无声地观察著这些人类脸上变幻的神色。
联盟军—这个称谓听起来威风,实则不过是由流浪佣兵、破產农夫、渴望改变命运的庶民拼凑而成,什么狗屁悍不畏死的骑士精神压根就不存在。
此刻那一张张脸上写满的急切,不是假象,在绝境中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是烙印在血肉里的本能反应。
但令狄修內心微微泛起涟漪的是。
竟然没有一个人,哪怕短暂地迟疑一瞬,去思考它究竟会问什么。
问题可能涉及军事机密、个人隱私,或是需要以背叛某些誓言为代价的答案。他们却仿佛自动忽略了一切潜在代价,眼中只剩下“回答”与“活命”之间那道等式。
狄修能理解这种源於恐惧的短视。
在生存面前,道德、忠诚、远虑往往不堪一击。
只是智慧生物区別於野兽之处,不正在於那偶尔闪现的、对“代价”的权衡么?
“这取决於你们的答案是否令我满意。”
狄修给出一个模糊的回应。
他没想好要不要放这群人类离开。
和米婭莎拉不同,狄修杀了他们的同伴—儘管不是他动手的,但下面人所做作为,当家的自然要承担,不论是爱与恨。
而且这些人显然和布莱顿城的內部体系联繫颇深,不是那种子然一身的冒险者或平民,放任他们离开很大概率会给自己以及族群带来麻烦。
但若是不放,一支城內小队失踪在下水道。
同样也会给自己带来关注。
就在狄修思索之际,这支小队的长官雷蒙德忽然开口道:“契约。如果你愿意订立魔法契约,保证在我们回答后给予安全,我们就愿意配合。”
“对!订立契约!”
“魔法契约必须公平!”
附和声此起彼伏。
这些行走在刀锋上的佣兵非常熟悉这种交易一在荒野、在地下城、在一切法律失效之地,魔法契约是唯一可信的枷锁。
听著这群傢伙七嘴八舌的赞同,狄修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表情,嘴角鬍鬚微微上扬,露出细小的门齿。
“你们似乎,误解了当前的局势。”
下一秒,五阶魔物的威压如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
仿佛天空坠落一般,地面尘埃呈环形盪开。
离得最近的几个佣兵连闷哼都未发出便直接昏厥,口鼻渗出鲜血。雷蒙德还没反应过来,那股压力瞬间让他被迫双膝砸向地面,紧接著骨骼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试图抬头,却感觉有无数只无形的手按住自己的头颅,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在这令人窒息的威压中,狄修的声音依旧平稳清晰:“你们没有和我討价还价的资格。选项只有两个,回答,或者死。”
它刻意让这股力量持续了三次心跳的时间—一足够所有人刻骨铭心。
“抱、抱歉————大先生————”雷蒙德趴在地上,灵魂和肉体的撕痛让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本想赌一下这只魔物是个好说话的蠢蛋,可结局显而易见,“请您问吧”
狄修踱步至雷蒙德面前。
他不知道这人在这队伍中扮演什么角色,不过从进来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这傢伙明显是个能对话的人物,而且骨头没那么硬一所有人貌似都不是什么硬骨头。
狄修看向这位人类队长惨白的面庞:“第一个问题,你们来下水道的目的?”
虽然尤米娜曾说新任布莱顿城城主派下来的队伍是要绞杀遗存的魔物,但狄修观察他们这几天,发现他们貌似並不是为了剿灭魔物来的,而像是在在找什么。
“紫,紫水晶矿脉,”雷蒙德艰难组织语言,毫不犹豫就把任务內容告诉了狄修,活下来才有未来,“布莱顿城地下可能藏著未记录的矿脉,纳斯蒙领主派我们调查————”
似乎为了印证自己话语的真实性,雷蒙德指向人群中一个昏迷的光头男子,“那傢伙是大地教会的勘探员,他能感应岩层脉动。”
狄修鬍鬚微微颤动。 这样一来,他们挖到鼠巢似乎只是巧合。
紫水晶,狄修知道这东西,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晶石。
据说能给魔力耗尽的人类法师瞬间补充至满状態,因此又被叫做能源紫水晶价值连城。
整个圣恩王国歷史记载发现的紫水晶矿脉都屈指可数,狄修没想到自己脚下居然可能藏著这么一个大宝贝。
掌握了这条矿脉,狄修直接就能少奋斗十年。
儘量压一压上扬的嘴脸,狄修目光掠向那个被雷蒙德光速卖掉的光头男子,注意到对方袍角绣著大地母神的徽记——山峰与河流交织的图案。
確实是大地教会的教袍。
大地教会是常活跃於圣恩王国西境的教会,布莱顿城並没有设立他们的教堂。
不知道纳斯蒙是从哪儿薅来的人。
“第二个问题,”狄修继续追问,“你们现在是布莱顿城的治安力量?”
雷蒙德怔了一下,然后想了想回答道:“算是,纳斯蒙领主解散了原治安队,所有城市防卫暂由联盟军接管————”
暂由?
狄修眉头一挑。
原西北大领主纳斯蒙是布莱顿城新城主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有关讚扬他的新闻报纸都传遍大街小巷了,身在布莱顿城,狄修想不知道他都难。
只不过將城市治安队统一换成自己私军,这种事也行?
都没人反对嘛?还是说这是根植於圣恩王国体系的正常操作。
地牢內瀰漫著血腥与潮气混杂的窒闷。艾莉婭强撑起受伤的身体,勉力向前倾了倾,被缚的双手在膝上绞紧,仰起脸时,那双翠绿眼眸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恰到好处的哀求。
“大——大先生,”她声音微颤,混杂著疼痛与虚弱,“您问的,我们都答了。求您——放我们离开吧。我的同伴们伤得很重,若再不救治————他们会死的。”
她话音落下,几个机灵的队员立刻配合地呻吟起来,捂住渗血的伤口。
但並非全是做戏—熔切鼠留下的创伤触目惊,焦黑边缘翻卷著皮肉,稍一挪动便是血沫涌出。
所有目光,包括雷蒙德那双沉静中藏著焦灼的眼睛,都紧紧锁在狄修身上。
地牢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碾碎。
终於,狄修手中的古漆黑权杖轻轻叩击石砖。
“篤。”
一声轻响决定所有人接下来的命运。
“抱歉,”
狄修声音平静无波,在封闭的石室內清晰迴荡,“我不能放你们走。”
它环视一张张骤然失色的面孔:“释放你们,等於將我和族群的存亡置於不確定的险境。我无法相信,你们回到日光之下后,不会带领军队重返此地。这个风险,我承担不起。”
艾莉婭眼中那层楚楚可怜的水光瞬间弥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但她仍在克制,嗓音越发哀切:“我们发誓!以诸神与荣誉起誓,绝不会透露关於您的任何事!大家都可以立誓,对不对?”
一片急切而混乱的附和声响起。
狄修轻轻一笑,那笑声里带著某种看透戏码的漠然:“那么,回去后你们身上这些伤————该如何解释?统一口径说是摔的?摔得这么惨烈?”
雷蒙德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艾莉婭也哽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在事实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狄修不再看他们,陷入短暂的沉默。
它確实在权衡—一有无可能,存在一条不沾鲜血也能保全家园的路?
然而就在下一秒,艾莉婭的喊声猛然炸开:“为什么!”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挣动,怒吼撕破了偽装的脆弱:“为什么,我们都按你说的做了!为什么就是不肯给一条活路!他们真的要死了啊!”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让眾人惊愕。
平日冷静娇艷的女游侠,此刻竟然目眥欲裂,为了同伴不惜和眼前这个强大魔物对峙!
艾莉婭那饱含悲愤的控诉仍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狄修却连眼神都未波动分毫。
它只是微微偏过头,仿佛在审视一个纠缠不清的简单问题,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你说————你的同伴快死了?
“既然你这么担心伤势,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恳求我的医师进行治疗,而非要等到谈判破裂,才將它作为筹码”嘶喊出来?”
艾莉婭脸上的悲愤骤然僵住,如同面具裂开一道细缝,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的气音:“我————”
“很难说出口嘛,”狄修向前踱了一步,阴影笼罩住艾莉婭苍白的脸庞,它凝视著女游侠那双开始慌乱的眼睛:“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一因为你此刻的愤怒,那份焦急並非源於对他们生命的担忧,而是源於你自己求生之路被截断的恐惧。”
“不过这不怪你,你们想活下去没错。”狄修平和道,“可我和我的族群也想活下去。”
可此刻艾莉婭已经彻底崩溃,被戳穿心思的羞愤,绝望的窒息感,以及这段时间压抑的恐惧,猛地混合成毒液般的怒火,喷涌而出。
“你活不了!你们这群骯脏的、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她嘶声尖叫,唾沫星子飞溅,“实话告诉你,我们的人早就回去求援了!你们等著吧!军队会碾碎这里,你们这些噁心的低级魔物——全都得死!”
此话一出,屋里所有人都绷不住了。
不是姐们,你怎么把咱大招交了。
你这么一说,咱们还咋活啊!
那个逃离的女法师是维繫所有人脱逃的希望火苗—连接著那个可能已衝出重围,正奔向日光与援军的同伴身影。
你这底子一交,人家就算本来不想杀,这下也不得不杀了。
地牢瞬间死寂。
所有还清醒的队员面如死灰,雷蒙德闭上了眼睛。
累了,毁灭吧。
狄修静静地站在原地,帽檐投下的阴影挡住了他半张鼠脸和眼眸。
导致距离最近的几个人类都看不清这位强大魔物的神情。
而片刻后,它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阴沟老鼠嘛。”
狄修没有看艾莉婭,而是转向牢门外那片浓郁的黑暗,提高了声音,语调平稳得像在吩咐一件琐事:“先別埋了。把之前逃掉的那个————挖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