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节哀!”
小半个时辰后,时飞看向坐在床沿,沉默不语的娇杏,缓缓道:“夫人若有难处,我可差人將夫人送回原籍。
他花了一刻钟,才让娇杏接受了贾雨村已死,自己並非其死而復生的现实。
其实,若非看见贾雨村的尸体,他也难以置信,这货居然跟他长得一样——帅!
不过,打那以后,娇杏便仿佛失了魂似的,呆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听闻送回原籍,娇杏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眼神闪烁道:“爷大爷!妾身只是妾室,当不起大爷这声夫人。”
妾室?
时飞心下狐疑,他记得贾雨村上任如州知府后,才纳娇杏为妾,不久,正妻病逝,便將她扶正。
莫非,这会子贾雨村还在如州任上?
可做为一州知府,怎么可能擅离职守?
难道是偷偷带著娇杏出来游玩?
这倒解释了娇杏为何如此失魂落魄,要知道官员擅自离开辖地,往小了说是瀆职,往大了说,可就是欺君罔上了。
而娇杏做为同游的妾室,少不得也要因此获罪。
想到这,时飞不禁有些懊恼。
他之所以义无反顾的赶来救人,当然不只是路见不平。
这艘船,虽然不大,但也称得上颇为精巧,並非普通人能雇得起的。
原想著救下船上之人,凭藉著救命之恩,给自己的身份多一层背书。
没想到,反而摊上这种事。
更关键的是,他长相与死去的贾雨村一般无二,让事情愈发诡异。
他的身份乃是偽造,经不起推敲,万一官府对他起疑
想到这,时飞以退为进道:“还未请教尊夫何许人,明日报官也好回稟官府。
“爷乃当朝进士。”
“哦?”时飞明知故问道,“莫非是要去哪里赴任?”
“爷原是如州知府,只因只因”
娇杏欲言又止。
“只因什么?”
“妾身原是姑苏一户人家的婢女,因主家家道中落,又与爷有恩,在如州偶遇妾身,有幸被纳为妾室,前年夫人病逝,妾身也被扶正”
这倒是与时飞记忆中的吻合,他不由疑惑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自称妾室?”
“妾身原是贱籍,老爷虽为妾身脱了籍,却还是因得罪同僚,被参了个擅纂礼仪的罪名,不但丟了官,妾身也”
听到这,时飞恍然大悟。
虽然娇杏的话,或多或少会站在贾雨村的角度,但也解释了为何她的身份,与书中的介绍不符。
古代,等级森严,妾室也分良妾、贱妾,而贱妾非但不能为妻,甚至,可以隨意送人,招待客人。
这也是王熙凤为何容得下秋桐,却容不下尤二姐的主要原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尤二姐乃是良妾,一旦生下儿子,很可能会取代她,而秋桐就算有生出子嗣,也永远不可能被扶正。
虽然娇杏也说,贾雨村为她脱了籍,但以权谋私,却显而易见。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金也打不住。
只是,他虽弄清楚娇杏的身份之谜,却又陷入了两难。
原以为,娇杏失魂落魄,是因为贾雨村擅离职守,有欺君之嫌,担心一旦事情败露,会受到牵连。
只要循循善诱,加以引导,让其主动央求自己帮忙隱瞒,便可以顺水推舟,勉为其难的提出解决办法。
没成想,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
官是不可能报的,但杀人灭口的事情,他也干不出来。
正犹豫间,却见娇杏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大爷千万別把妾身送回原籍!”
时飞闻言,心头一喜,脸上却不露痕跡道:“这是为何?”
娇杏一脸忐忑道:“老爷丟官,本就因妾身而起,族中早就对妾身颇有微词,此次又丟了性命,若被遣送原籍,只怕只怕”
似娇杏这类出身贱籍的侍妾,本就可以隨意赠与、买卖。
若正常情况下,像她这样死了男人的妾室,遇上要脸的人家,即便不愿白养,也多半会给一笔遣散费,让其自谋出路。
至不济,被半卖半送出去,也能有条活路。
可偏偏贾雨村前脚將其扶正,后脚就丟了官,这次乾脆连命也一起丟了。
恐怕娇杏这克夫的名头,再也洗脱不掉。
要知道,古人信命,一旦有了克夫、扫把星的帽子,这辈子基本就算完了。
另外,贾雨村虽然被罢了官,但功名还在,进士是可以免税的,家族也可因此获益。
而今,人死了如灯灭,贾雨村的族人一旦知晓,必然会迁怒於她,被送回原籍,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想通其中的关结,时飞非但没有安慰,反而拱火道:“你是担心回去以后,会被刁难?”
他不等娇杏回答,便面露难色道:“可即便我不送你回去,官府恐怕也不会放任不管啊!”
“是大爷说的是,妾妾身”
娇杏一脸忐忑,欲言又止。
时飞缓步来到娇杏面前,俯身兜住她的两腋,將其拉回床上坐好,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饶有深意道:“我名字与尊夫表字相同,长相又一般无二,可见咱们著实缘分不浅吶!”
他故意在缘分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娇杏却没能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反而想起认错人时,抱著对方,期期艾艾的情形。
面露窘迫道:“大爷说的是,实在是太像了,妾身都没能认出来。可惜老爷不似您这般,文武全才,否则,也不至於被贼人害了性命。”
因不似韩青等人一般,糙汉子模样,故而偽造了一个读过几年书,却学无所成的书生。
娇杏见他一身长衫,不免语带奉承。
“此言差矣!”
时飞摇头嘆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何尝不想像尊夫一样,考取功名?
只可惜,读了几年书,才发现不是这块料,別说像尊夫这样高中进士,就连个童生也不曾考取,只能被迫习武,还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娇杏闻言,不由得一怔。
却见时飞意味深长道:“俗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能过一过进士老爷,见官不跪的癮,这辈子就算值了,死也甘心吶!”
孔乙己到死都不愿放下身段,脱去长衫,范进中举后喜极而疯,更何况是进士的诱惑?
这话放在现代,只会被嗤之以鼻,但搁在古代,却並非不足为信。
因为,这与读不读书无关,而是关乎阶级。
就算搁在讲求平等的现代,但凡有跨越阶级的机会,也不乏前赴后继之人。
在阶级森严的古代,只会更加疯狂。
时飞刚才说的,见官不跪,只是其中之一。
从吃穿用度,到衣食住行,无一不包。
布衣白身,之所以这么叫,因为白身哪怕家財万贯,也不能穿綾罗绸缎。
而这番话,对於曾经短暂跨越阶层的娇杏来说,更加感同身受。
同时,也敏锐的捕捉到时飞对於身份的渴望。
她眼中闪烁著浓烈的求生欲,反手握住时飞的双手,颤声道:“您与老爷长得一般无二,名字又恰与表字相同,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有心妾身愿效犬马之劳。”
时飞等的就是这句话。
若贾雨村还在如州任上,冒名顶替的风险不小,也与他接下来的计划衝突。
但一个被罢了官的进士,却反而增添了许多便利。
別的不说,只见官不跪这一条,就足够让他心动了。
不过,他对贾雨村的了解,仅限於红楼书中的只言片语。
对於他的人际关係,行为习惯,却一无所知。
想要李代桃僵,离不开娇杏的帮忙。
这本是一拍即合的事,之所以拐弯抹角,只因娇杏讲述贾雨村丟官原因时,將原因归结於自身,却並未讲述他为何得罪同僚,以及別的原因。
虽然,她也许並不知情,亦或是贾雨村就是这样灌输的,但多少有粉饰之嫌。
万一娇杏对贾雨村的感激,超越了求生欲,贸然提出,只会適得其反。
甚至,可能让对方怀疑,是自己导演了这齣戏。
现在看来,娇杏或许对贾雨村心存感激,但却不多。
这也不能怪娇杏,螻蚁尚且偷生。
更何况,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做为一个可以被隨意转送的妾室,本就没必要为贾雨村陪葬。
不过,慎重起见,时飞並没有立刻应承下来,而是微微蹙眉,一脸纠结道:“这”
“若非遇到爷,老爷只会死无葬身之地,若能让老爷入土为安,便是老爷在天有灵,也会知恩图报的!”
確实,若非时飞出现,娇杏是什么结局还难说,但贾雨村必然要被沉江,葬身鱼腹。
“罢了!”做足了姿態,时飞不再犹豫,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你先在此歇息,我让下人把船靠岸,寻一处地方安葬。”
“多谢爷成全!”
娇杏连忙伏地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