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时飞跟著下人去客房安顿,林如海沉吟良久,方叫来两个管事,递过两张名帖,吩咐道:“你们拿著我的帖子,快马加鞭,去金陵吏部和如州府衙,打听前任知府贾化,被罢官的始末。
管事拿著名帖,领命离开。
林如海重新回到椅子上闭目沉思。
约莫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听外头传来下人稟报:“老爷,柏大爷和贾先生的隨从都接回来了。”
林如海眼也不睁,只吩咐一声:“把人送去客房安顿,让柏哥儿进来回话。”
“是!”
少顷,林柏在祖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了前厅,跪地道:“侄侄儿拜见叔父!”
林如海这才缓缓睁开眼,看向林柏,沉声道:“把你如何被抓,对方如何威逼,让你做什么,还有获救的经过,事无巨细讲一遍。”
说到这,他语气又加重了几分,一字一顿道:“记住!不可有丝毫遗漏,隱瞒!”
那老婆子见状,连忙道:“如海啊!柏哥儿受了惊嚇,要不,等他”
话还未说完,便被林如海打断道:“婶子还是帮忙看看茶几上的几瓶药,看看哪一瓶是你用过的!”
“誒誒!”老婆子不敢再说,连忙低头去看那几个瓶子。
林柏见祖母不吱声,连忙讲述起了被绑的经过。
林如海听得很仔细,时不时还会追问两句,待听到时飞盘问林柏身份,以及写信下毒时,方重重的嘆了口气。
他让侄子交代经过,一方面,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出柴家参与的实证。
另一方面,也是想確定时飞对下毒一事知道多少,虽然从此前的对话,已有猜测,但终究还是抱有一丝希望。
听完林柏的讲述,林如海无奈的摆了摆手:“行了,我这就派人送你和婶子回苏州老家。”
说罢,方起身来到老太婆身边。
老婆子连忙將早已辨认好的毒药递上道:“就就是这瓶。”
林如海点了点头,抓起茶几上对应的解药,迟疑了一下,方又接过毒药,冲屋外道:“来人,把这几瓶送去客房。”
隨即,又语重心长道:“幸而此次没酿成大祸,婶子若是为了柏哥儿好,以后还请看紧些,让他在家里好生读书,切不可让他再去赌场、青楼之类的是非之地,招摇过市。”
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前厅,直奔后院一所僻静的院落。
“老爷!”
半臥在床上的贾敏,看见林如海推门进来,挣扎著想要起身。
却被林如海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肩头:“夫人身子虚弱,就別讲究这些虚礼了。”
说著,他掏出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药丸,道:“来,快把解药服下。
“解药?”
贾敏闻言一滯,宛如薄胎白瓷般的脸庞,闪过一抹异样的红晕,仿佛精美的白瓷上镀了一层红釉。
看到林如海递过的药丸,她又面露紧张,声音颤抖道:“老爷怎能如此糊涂,为了妾身,竟甘愿授人以柄?”
“怎么可能?”林如海一脸凛然,矢口否认道,“我奉命整顿盐务,岂能被他们所胁迫?”
“呃”贾敏脸色一僵,眼中的失落一闪而逝,语带凝滯道,“那这是”
虽然不愿为了自己,让全家受制於人,但听到这个冰冷的回答,心里多少有些难受。
“说来也是他们作恶多端”
林如海丝毫没有注意到贾敏的表情,將薛老爷遇险中毒,时飞受薛家所託的经过,简单讲述一遍,方再度递过解药,笑道:“这下夫人该放心了吧?”
“嗯!”贾敏低下头,应了一声,接过解药,缓缓送入口中。
待將解药咽下,却听林如海重重的嘆了口气。
贾敏眨了眨眼,疑惑道:“既然妾身已服下解药,柏哥儿也救出来了,老爷何故长吁短嘆?”
“唉!家丑不可外扬啊!”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夫人也知道,我父母早亡,婶子待我不薄,虽犯了糊涂,可为柏哥儿的前程和林家声誉考虑,只能委屈夫人,別跟她一般计较。
我已打发她带著柏哥儿回苏州老家,以后也不会再让她上门。
岳母那边,就別让她老人家担心了”
“老爷放心,妾身省得。”
“唉!都是我不好,连累你跟著受苦。”
听著林如海的安慰,贾敏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虽然也能理解林如海的苦衷,可如此轻描淡写,恐怕就算自己真的毒发,恐怕也会儘量遮掩吧?
想到这,她驀然抬起头,道:“那位送药的贾先生,可还在府里?妾身想当面致谢。”
“暂时还是別去了吧!”
“他救了妾身性命,又是妾身本家,当面致谢难道有什么不妥?”
“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林如海沉吟道:“柏哥儿获救之时,架不住盘问,將婶子下毒一事,也告诉了他,这等家丑被外人得知,我心里终究不踏实”
贾敏蹙眉道:“莫不是他要挟老爷?”
“他虽没有以此要挟,但也不是不求回报”
林如海將时飞被罢官,以及此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贾敏听罢,却不以为然道:“朝堂之上,起起落落本就常有的事,当初既然没被剥夺他的功名,显然事情不大,如今时过境迁,老爷答应了又有何妨?”
林如海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我亦有耳闻,当时,给王振送礼的不在少数,原不算什么大事,可去年才出了个金刀案,风声鹤唳,若举荐他復起,万一被攀咬与太上皇”
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鈺在孙太后和大臣的拥立下,登上皇位。
册立堡宗的儿子朱见深为太子,並遥尊堡宗为太上皇。
堡宗北狩归来,一直被幽禁在南宫,景泰三年,坐稳皇位的朱祁鈺,想改立自己的儿子朱见济为太子。
为此,废掉了原配的汪皇后,改立朱见济的生母杭氏为后。
也不知是对朱祁鈺废立不满,亦或是机缘巧合,堡宗將贴身的金刀赐给了看守南宫的太监阮浪,其后又被转送给了王瑶。
朱祁鈺怀疑堡宗不满自己改立太子,在笼络人心,意图復辟。
虽並无实证,但王瑶还是被处以凌迟,阮浪死於狱中。
林如海的担心並非毫无道理,他整顿盐务,本就得罪了不少人。
从柴家指使人下毒来看,对方已然无所不用极其。
未必不会被政敌,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贾敏却误以为林如海担心影响仕途,在暗示自己。
於是,不假思索道:“老爷若不方便出面,就让妾身求老太太,让我两个哥哥出面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救了妾身性命,合该由妾身出面报答。”
林如海闻言,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闪过一抹愧色,嘆道:“为夫並不是这个意思,朝廷的事,你不懂,我已经差人去打听他的品性,等有了消息,再做决定不迟。
你身子还未恢復,莫要胡思乱想,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好生休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