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在模仿《悲惨世界吗?”
编辑到底是编辑,贝念书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这倒是让他来了精神,很期待李子成的大作。
敢借鑑《悲惨世界,写出来的东西应该不差吧?
可是他的目光里,李子成却再次呆住了。
难道又有什么字不会写吗?
李子成却找上了他。
“表哥,你去过和平饭店吗?”
贝念书很想问一句:到底是你写书还是我写书?
“小时候经常去。”
和平饭店作为沪上最顶级的酒店,贝氏子弟当年都是那里的常客。
这就足够了。
李子成忙道:“给我说说和平饭店吧。”
说起和平饭店,贝念书也是露出缅怀的神色。
他小时候,去和平饭店就跟回家一样。后来家道中落,日子一天比一天艰苦,但记忆反而深刻。
说起和平饭店里的各种往事和布局,那是如数家珍,事无巨细。
有了他的解说,当真是大大地帮助了李子成。让他重新动笔的时候,一泻千里。
这是一间陈设考究的客厅,层高三米,让纵向立面的木质护墙板尽显辉煌。房顶的彩色浮雕,强烈地张扬著欧洲的艺术元素
整整三十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冬天,他捏著母亲给的地址,找到南阳路的一所园洋房
“爸爸,上海在哪儿?”
“在林场的南面。”
“上海有好多好多林场大吗?”
“有好多好多林场大。”
“有榛蘑吗?”
“没有。”
“有松子吗?”
“也没有。”
“唉。”
清清像大人似的长嘆一声,用手拖著下頜,显得非常非常失望。
他认为好地方是应该有榛蘑和松子的。
秀芝抱著清清,却只看著许灵均一个人。哪怕看的眼睛发酸,也不捨得眨一下】
李子成说要写书,绝对不是隨便说说。虽然让他自行写一部小说,仓促之间有点为难。
可咱不是穿越眾嘛。
抄书,穿越者的事,能算窃吗?
要想不去灌水泥,在他这个年纪,写文章绝对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写书也需要仔细考量。
毕竟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胡编。
在这个时代,胡编是要出大事的。
这不是写网络小说,穿越歷史、破碎虚空都无所谓。这写的是传统文学,又是在这样的时代,必须小心再小心。
他要写的书,自然是影响深远的《灵与肉。改编而成的电影《牧马人更是风靡全国,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虽然十本年代文娱里有八本写《牧马人的,但也证明了这部小说的优秀和恰当。
只是有些作者直接原封不动就抄,李子成只能说
好!
很有精神!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口,等会儿我给你送来。】
李子成去过山丹军马场吗?
没有。
他这具身体连东北都没有离开过。
要是照抄原文,会是什么后果?
那只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
李子成去过京城的涉外酒店吗?
自然也没有。
所以他改成了上海的和平饭店。
虽然他也没有去过和平饭店,可现在不是有了贝念书给背书嘛。再说了,关於和平饭店的情况他也可以从贝聿成的口中获知。
这就堵上了漏洞。
於是在他的笔下,和平饭店的沙逊套房活灵活现地展示在了纸上。
又比如说牧马、马兰、沙枣子等等,一切与他身份不符的东西,都被他替换掉了。
牧马换成了伐木,马兰换成了榛蘑,沙枣子换成了松子。
他没有牧过马,但他真的伐过木呀。
虽然仅仅在林场生活了几个月,但是別管,哪怕只是一天,那也是採风的记录。
因为做了大量的修改,所以李子成写的不算快。好在小说也好,电影也好,全都在他的脑海里,只是要通过手转化为文字罢了。
一开始贝念书是百无聊赖的。
他不认为表弟可以写书。
字都不会写呢,还写书?
他有那个能力吗?
可是顺著李子成的笔头看著看著,他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好文章就是好文章,哪怕仅仅只是一小部分,但字里行间已经表露出了风骨来。
他更是从中看到了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的要素,情知这篇文章抓住了当今文学界的主流。
以刘欣武的《班主任和茹智娟的《剪辑错了的故事为代表,如今整个文学界都在对过往的歷史进行著最深刻的批判。
儘管这种燎原之势颇为令人担忧,但曾经刻苦铭心的痛楚必须得到发泄,所有的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从李子成的文字中,贝念书又看到了不同於其他伤痕文学和反思文学的东西,那就是蕴含在苦难之下的勃勃生机。
许灵均没有被苦难打倒,他在艰难困苦中发现了美好,拥抱了美好,也迎来了新生和蜕变。
因为李子成写的內容还不算多,所以未能得窥全貌,但只从写成的部分里,他的脑海里已经出现了血肉丰满的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活生生的人,正在慢慢地塑造著更加完整的灵魂。
不知道为什么,贝念书突然想到了一本书、一句话。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你们干什么呢?”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著实嚇了贝念书一跳。回过头来才发现,原来是贝崇威睡醒了。
他顾不得关心父亲的情况,一把拽过李子成写好的稿子,塞到了贝崇威的手中。
“爸,你看看,表弟写的太好了。”
刚刚拿在手中,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贝崇威就知道这是一篇文章。听到是李子成写的,不免有些莞尔。
少年人心比天高,无所畏惧,却不知纸笔之间大有乾坤。
左右无事,贝崇威乾脆坐了下来,权当给小辈指导作业了。
有一种打动人心的力量,叫感同身受。
而对心灵最为震撼的方式,则是身临其境。
看著文中许灵均的种种遭遇,贝崇威很快深陷其中。他仿佛不是在看一部小说,而是在回看自己的过往。
他的心绪越来越乱,他的呼吸越来越促,他的意志越来越脆弱。
当一行文字出现的时候
“人说你是老y,什么是老y?”他羞愧地低下头,訥訥地道:“老y老y就是犯了错误的人。”“老y就是那阵子说了点实话的人。”
“说实话叫啥犯错误?要都不说实话,天下就乱套了。”】
贝崇威终於失去了所有的矜持,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哭的完全忘记了体面。
李子成嚇了一跳,顾不得再去写了,和贝念书一起劝了又劝,好不容易才让贝崇威重新稳定下来。
贝崇威颤颤巍巍地摩挲著纸上的每一个字,就仿佛在抚摸著最心爱的宝物一样。
“成子,写这样的文章,不会犯错误吧?”
李子成轻轻摇头。
“不会,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短短的四个字,在贝崇威的身上却是冰火两重天。
他猛地生出衝动,一把攥住了李子成的手腕。多年艰苦劳动养成的力气,几乎让李子成呲牙咧嘴。
“孩子,好好写。舅舅舅舅等著看你写完,舅舅帮你。”
贝崇威也加入到了李子成的写作之中。
相比起懂得文学和编辑的贝念书,贝崇威却对沪上的老故事更加清楚。
许多贝念书记忆模糊或者不了解的地方,在贝崇威的指导下,全都栩栩如生地出现在了李子成的文字中。
“哟,你们爷仨干什么呢?”
贝聿成和李庚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三人並肩而坐的画面,不禁大为稀奇。
贝崇威满足的笑意里,贝念书很是激动。
“姑姑,姑父,你们不知道,表弟写了一篇好文章啊。”
“成子写文章?別闹了,他哪有那本事啊,他吃书还差不多。”
李庚的武断让李子成悲愤欲绝。
“爸,我可是你儿子。”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这么说。”
李庚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逕自拿过了围裙,戴好之后去厨房做饭了。
唯独留下李子成风中凌乱。
贝聿成掛好外套,见贝崇威和贝念书不似开玩笑,便走过来,也看到了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稿纸。
“真是你写的?”
她也不信。
自己这个儿子,孝顺嘛肯定是孝顺的。但从小调皮捣蛋,简直就是长影一霸。
从南湖到红旗街,闯过的祸、惹过的事不知有多少了。
这一带十八岁以下的孩子,就没有不被他揍过的。
连路过的狗都会挨两脚。
现在突然写书了?
贝聿成还以为是堂哥和堂侄在宽慰自己。
不过她性子优雅,遇到什么事並不火急火燎的。乾脆拿过稿子,细细地看了起来。
可是这一看,也跟贝崇威、贝念书一样,迅速入迷了。
不似贝崇威那样的感同身受,也不似贝念书那样对於结构和技巧的讚赏。贝聿成从文字之中看到的,是栩栩如生的镜头和画面。
这仿佛不是一篇文章,而是一部真实而动人的电影。
与其说这是小说,倒不如说更像是剧本。
看了一会儿,她就確信,这肯定是李子成写的了。因为其中对於某些生產活动的讲述,是那么的真实和震撼。
尤其是其中关於伐木的技术规程等方面的介绍,不是在林场生活过的人,是完全写不出来的。
恰好,李子成就到林场当过知青。
哈腰掛把嗨嗨哈
腰直起来唄嘿嘿哈
没情况就抬起嘿嘿哈
有劲唄嘿嘿哈
往前揪上边嘿嘿哈
往前边走嘿嘿哈
冰封雪飘的深山老林之中,伐木工人雄劲的號子声透纸而出,怎一幅热火朝天的劳动景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