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由內侍搀扶著,一步一步往殿后走去。
龙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那些未乾的血跡,留下一道长长的印痕。
陈皓望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帝王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尤其是方才那句“天下人真的是这样看朕的吗”。
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每个人心上。
或许,这深宫高墙里的帝王,也不是全然如刺客所说的那般不堪。
只是坐得太高,看得太远,离民间疾苦远了几分,很多政策落实下去就变了味道。
又加上贪官污吏念歪了经,为了政绩,只报喜不报忧。
那些真心实意的体恤,传到民间时,早已变了味道。
殿外的风还在吹。
带著端午艾草的清香,混著淡淡的血腥气,说不清是暖是冷。
此时皇后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凤袍下摆沾了些尘土与血渍,衬得那张惊魂未定的脸愈发苍白。
沈无锋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此处血腥气重,难免惊扰了凤驾,不如先移驾偏殿歇息?”
她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陈皓身上。
方才那混乱中,是这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扑过来拽开了自己,那股子捨命相护的狠劲,此刻想起来仍让她心头髮烫。
“你”
皇后的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沙哑,被宫女搀扶著站稳了些。
“抬起头来。”
陈皓依言抬头,脸上还沾著些打斗时溅上的血点,官袍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中衣。
瞧著格外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透著一股沉稳。
“你是哪个宫的?叫什么名字?”
皇后细细打量著他,方才只记得他身手利落,此刻才看清他眉眼间的清秀,倒不像个寻常只会諂媚的小官。
“奴才小陈子,现任岭南司掌司,”
陈皓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声音不卑不亢。
“不敢当娘娘垂问。”
“岭南司?”
皇后微微一怔,隨即想起尚宫监掌管岭南贡品库房的地方,向来都是些谨小慎微的老油条。
未曾想,竟藏著这样一位好手。
她看著陈皓鬢角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
“你是何时净身入的宫?”
皇后又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回娘娘,奴才十五岁入宫,如今已是第三年了。”
陈皓答得恭顺,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果然,皇后闻言,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连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好,好。”
她抬眼看向沈无锋,笑道。
“沈统领瞧见了?这便是忠心护主的好孩子。”
“寻常官员尚有家族牵绊,可咱们宫里的孩子,无父无母,皇家便是唯一的根。这般赤胆忠心,最是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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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锋躬身应道:“娘娘圣明。”
太监无牵无掛,没有家族势力掣肘,皇家便是他们唯一的靠山,最是忠心可用。
不像那些文武百官,表面恭敬,暗地里不知藏著多少心思。
“好,好个小陈子,” 皇后抬手拭了拭眼角,语气里带著真切的讚许。
“今日若不是你,本宫怕是”
她没再说下去,转而对身后的掌事宫女道。
“取本宫的私库钥匙来。”
掌事宫女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串镶金钥匙,双手奉上。
皇后接过,却没递给旁人,而是亲自对陈皓道。
“你隨本宫来偏殿,本宫有赏。”
这话一出,满殿的文武百官都愣住了。
皇后的私库何等金贵,寻常皇子都难得赏赐,竟要亲自赏给一个从七品的小太监。
周围的文武百官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有震惊,有羡慕,更有几分忌惮。
谁都清楚,得了皇后的青睞,这位“小陈子”往后在宫里的分量。
怕是比许多四品太监还要重了。
连沈无锋看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凝重。
无论如何,从今天开始,这一位小太监要进入皇宫的权力核心了。
此人又如此年幼,这小太监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陈皓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是惶恐的模样,跟著皇后往偏殿去。
路过沈无锋身边时,他瞥见这位凶榜第二的锦衣卫统领,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重视。
偏殿內陈设雅致,血腥味被香炉里的龙涎香压了下去。
皇后落座后,直截了当地说。
“你捨身护驾,这份功劳,本宫记在心里。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陈皓心头一震,垂首道。
“奴才不敢奢求赏赐,护驾本就是分內之事。”
“让你说你便说。”
皇后笑了笑。
“金银?宅邸?还是想调去更体面的去处?”
陈皓沉默片刻道。
“奴才只求娘娘安康,圣上万岁。若说心愿,便是岭南司库房里的贡品能少些损耗,让各地送来的好物,都能真正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话答得极妙,既表了忠心,又暗合了他岭南司掌司的身份,不显贪心,反倒透著几分实在。
皇后听得愈发满意,当即拍板:“准了。”
她对掌事宫女吩咐道。
“取五百两黄金,十匹流苏纱,再把本宫去年得的那盆『掐丝珐瑯烽火须弥座』赏给陈掌司。”
“另外,传本宫的话,再赐他一块紫檀木腰牌,可自由出入坤寧宫外围,日后若有难处,可直接来见本宫。”
做完这些之后,皇后拿起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正面刻著“武库”二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陈皓之前在乾爹那里见过,那东厂武库的青铜令牌。
只是皇后手中这令牌比那乾爹赏赐的令牌,更要不知道珍贵多少。
“这是皇宫武库的密钥令牌。持此令牌,可入西三所武库,万千兵器甲冑,任你取用。”
“你今日护驾时身手不凡,往后带著趁手的傢伙,也好再护本宫周全。”
陈皓心头剧震。
皇宫武库掌管著皇室的所有好东西,不知道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有进去过。
此刻惶惑竟將密钥令牌赐给一个从七品的小太监?
这已不是赏赐,而是托以重任了。
“奴才奴才不敢受此重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