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方邀请杨衣前去领导席时,同学们不知谁大声提议道:“我们合个影吧!”
于是杨衣被簇拥到人群中央,她露出熟练的、矜持的、亲切的微笑,在“茄子——”声中留下几张代表旧日情谊的照片。
正当她被校方接引离开时,一个声音让她停止脚步。
“杨衣,我们四个也合个影吧?”李宁馨说。
杨衣回过头,李宁馨、韩娇、周贝贝,三个昔日舍友紧张的站在原地望着她。
她们都比之前看着成熟了些,看着像精心打扮过。
杨衣以前曾羡慕过她们,羡慕她们可以随意点外卖,羡慕她们可以随意超市购物,羡慕她们可以肆意打扮自己,羡慕她们生活中最大的烦恼是挂科和倾心的男孩不喜欢自己。
但现在,她们站在她面前,紧张的、小心的、带着点热切和微不可察的讨好看着她。
如果是曾经的她,可能连幻想到这种情景都会激动不已。
但真实的发生后,她发现这并没有激起自己多少情绪波动,反而有一点淡淡的感觉:啊,她们都是很不错的人。
韩娇性格温柔,善解人意,总是很体谅人。三人之中相对来说与她关系良好。
李宁馨有时候喜欢阴阳怪气的背后说人,她因为独来独往,被她说过好多回,但李宁馨并未做过什么实际伤害她的事。
周贝贝是个大喇叭,心里藏不住话,时常得罪人,自己也曾被她用言语刺过几回,但周贝贝也不曾主动伤害别人。
都是普通人罢了,哪里有什么完人呢?难道她自己是什么完人吗?
之前所有的羡慕和忮忌,其实都源自她自己深入骨髓的自卑和自负罢了。
她向来不善于仇恨别人,万事喜欢往自身找原因。就连杨家人对她的对待,她都更仇恨自己,仇恨自己曾经对不值得的人抱有期待,对不值得的人摇尾乞怜。
对虫豸索求亲情,这难道不是自己的问题吗?
对杨家人的处理,更多的是:他们的行为本应受到惩罚。而并非因为仇恨。
“才四年不见,大家看起来都成熟多了。”杨衣笑了笑,“来,我们多拍几张。”
三人眼神中的陌生淡去了些,合完影后,周贝贝依然心直口快,“杨衣,那些网络上的恶评你千万不要当回事,我们都支持你!”
韩娇推了推她,“好不容易相聚,提那个干嘛?”
杨衣嘴角扯出个笑,“没事。只要人活着就免不了被人评论。”
李宁馨充满感慨的说:“杨衣,你以前就特立独行的,我还有点看不惯你,现在想想,我可真是傻啊!天才本就是特立独行、异于常人的啊,普通人怎么能期望爱因斯坦和他们一样呢?”
天才?特立独行?
那些没钱参加集体活动而逐渐被边缘化的独往独来?
那些因穷困不得不打好几份工,不参与寝室交际的身影?
那些因寒酸没有时尚服装化妆品、没有新兴电子产品,而和别人没有共同语言的沉默?
当你获得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所有过往的不堪都可以合理美化为成功者的与众不同。
她自嘲的笑了下,和大家做了告别,前往领导席。
在校庆最高潮,她被教育部部长、各市领导、各校领导簇拥着走向舞台中央,校领导希望她对后辈们说几句鼓励的话。
漫天的热气球扯着条幅飘浮在空中,无数彩带从空缓缓飘落。
学生们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声波在空气的震动中传向远方。
“杨衣,杨衣!”
“人间之神!!人间之神!!”
她站在台上,周围是各届官员、领导、教授们热切期待的目光,台下是数万张仰望的、激动的脸。
在这一片被簇拥的热浪中心,她的感受却突然被抽离了,她象被谁冷不丁的抛到这个世界似的。
她听不见声音,冬日的阳光冷而灼目,台下的面孔模糊成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斑。
她的灵魂从自己的躯壳中蒸发了,烟雾般飘在半空中,无知无觉的看着这一切。
在山呼海啸的呼声中,在狂热的人群中,一个强烈的念头占据了她:让我消失吧。
让我消失!
让我消失。
不。
她强行将灵魂扯回躯体,定了定神,面对着无数镜头,面对着千万朝气蓬勃的面孔说:
“世界从未向我们承诺过公平。不要祈求它会自己变好,而是问自己,我想让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然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珍视你最初的梦想。它或许是你将来无数次迷茫中唯一真实的坐标。
“我们不需要成为神。我们只需要,成为自己历史的建设者和诠释者。这很艰难,但也足够光荣。”
——————
在去医院看望帮助过自己的教授时,杨衣遇到了陈桓岳。
他坐在病床边陪教授说话,看到杨衣一行人进来,颇有些惊讶,然后自觉退到了角落。
杨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只是目光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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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各位校领导烘托起的融洽氛围中,杨衣诚恳道:“赵教授,您有什么需要尽管联系我。”
赵教授已经退休了,她的老伴和儿女们陪着她,看到自己昔日的学生还惦记着她,她很欣慰。
将教授亲自安排进专门给离休干部的高级疗养院,杨衣告辞了校领导,准备回京。
走出楼道的时候,杨衣看到陈桓岳站在窗边低头看手机。
就这么走过去,连招呼也不打,怪尴尬的。
她客气的问道:“回京吗?要不我捎你一程?”
“飞回去?”陈桓岳收起手机,问。
“嗯。这样快。”
“行。”他爽快的说。
为了避免引起人群混乱,两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准备起飞。
站定了,杨衣看了看他,迟疑着问:“你怕不怕?”
“有点。”陈桓岳抿了抿嘴唇,说。
杨衣有点后悔自己的客套了,她伸出小指头挠了挠头,安慰道:“别担心,很安全的。”
说罢,一把抓住他的骼膊,念力托着两人疾速射上云层。
身体不受控的飘起来,陈桓岳明显吓了一跳,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握着,甚至都出了汗。
他们在云层中飞了一会儿,陈桓岳渐渐放松下来了。
天空中有的地方云彩密集,这时候他们只能在雾气中飞行,白茫茫的一片,浑似已不在人间。
有的地方晴朗无云,便能看到脚下的大地,什么都是小小的,蜿蜒的河流如大地血脉,连绵起伏的山脉像地球的皱纹,人类建设的一座座城市像蚁巢。
具体的人消失了,只剩更广阔更辽远的大地本身。
与脚下这片古老大地相比,似乎一瞬间,人的所有名誉、成就、价值都轻如尘埃。
“原来是这种感觉。”陈桓岳开口说。
“什么感觉?”
“距离感,陌生,渺小,疏离”陈桓岳缓缓的说,“如果长久的处于这种视角中,那么看待地球和人类的方式,已经和普通人类不同了吧?”
杨衣笑了笑,没说话。
“你可能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人。”陈桓岳语气低落:“如果说,我以前还能理解你一些,现在则一点也不了解了。”
“我还是人类呢!人类思维相互之间总有共通之处。”杨衣开玩笑似的说,“可能将来有一天,我会变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