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召开关于推进人类文明续存计划的会议，这也成了“审问”杨衣的第一现场。
联合国总部大会厅，空气像黏稠的胶水。
往日代表们的低声交谈与翻阅文件声消失了，上千道目光——审视的、质疑的、畏惧的、幸灾乐祸的……聚焦在会场中心那个孤零零的人影上。
杨衣坐在那里，身姿笔直，与夏国代表团隔开一段微妙距离。
她面前没有名牌，没有国家标志，只有一台轻薄的电脑。穹顶的灯光冷白，将她淡漠的面容映得如同一尊即将被拉下神坛的白膏石像。
她似乎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野心，还有一种集体性的、即将释放的恶意。
杨衣恍然想起第一次来联合国开会时，她出溜在椅子中，恨不得缩在桌子下面。
她突然莫名其妙笑了下。
“尊敬的夏国代表，”阿卡国代表率先发难，声音通过扩音器显得格外洪亮，“基于对全体人类安全的深切担忧，以及国际社会对‘文明续存计划’监督者身份的合理关切，我们提出合理诉求：请求夏国政府，并敦促杨衣女士本人，公开其完整的生物学评估数据，以澄清近期科学界学术论文引发的……广泛疑虑。这关乎信任，关乎我们所有人将命运托付给谁。”
话音刚落，数个国家代表附议。声浪不高，但像潮水拍打堤岸，缓慢而持续。
夏国代表脸色铁青，试图用外交辞令周旋，强调“杨衣同志的贡献与牺牲”，但每一句辩护在“科学质疑”与“民意担忧”面前都显得空洞。
杨衣始终沉默，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听着。
她能看到夏国代表额角细微的汗珠，能看到阿卡国代表掩在关切面具下的冰冷快意，能看到许多小国代表眼中的摇摆与恐惧。
维德播下的种子，已在权力的温床上疯长成一片扭曲的荆棘林，试图将她缠绕、隔离、定性。
终于，轮到她发言的指示灯亮起，全场瞬间沉寂。
她没有起身，只是将手指轻按在电脑上，没有开场白，没有情绪，她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出，平静得像在读一份电器说明书。
“以下，是你们要求的数据。请自行观看。”
她将夏国情报部门整理的资料点了几下，按下了发送键。
第一组数据涌入每个代表面前的屏幕，同步向全球经筛选的媒体端口开放：
这是阿卡国“阿尔忒弥斯”项目全档案，系统、完善，不是互联网上流传的数据碎片。
档案详细列出了每一页实验日志、每一次基因剪接记录、每一份克隆体失控报告。高清影像中，那些以她基因为蓝本的殖孽族在培养舱中抽搐，被施以电击、药剂和极限环境测试。
实验目的栏冷冰冰地写着：“测试超人兵器耐受阈值”、“研究精神操控可行性”、“分别评估对原生人类、觉醒者、异生物的猎杀效率”。
人类的残忍、贪婪与愚蠢，在科学的格式下，纤毫毕现。
会场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阿卡国代表猛地站起想要抗议，却发现所有目光都带着震惊与谴责投向自己，他咽了口唾沫，默默坐下了。
第二组数据紧随而至，这是雾城灾害全周期监测报告：从她抵达雾城时完全正常的人类生理指标，到昨日刚检测出的新报告，证明了两件事：一，她曾是凡人；二，她在雾城遭受污染，但已达到稳态控制。
一部分代表，尤其是那些曾经历过类似灾难的国家代表，脸上露出了复杂的动容。
是的，有些异生物是有污染性的，许多普通人因此而异变为异生物，但也有人因此而觉醒超能力，也有一些人努力控制自身的异变，使自己不滑向失控的深渊。
第三组数据，最为宏大也最令人战栗——这是跨越三年的全球暗物质能量波动图谱，与有记载的所有大规模异生物事件进行叠加分析。
图谱显示，强烈的能量波峰总是先于灾难事件数小时至数天出现，如同规律性的阵痛。
而杨衣的活跃期或力量爆发点，在图谱上只是众多杂波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且从未充当过引信般的波峰。
报告结论简洁冷酷：异变是宇宙尺度的“天气现象”，她，最多是这场暴风雨中一块特别的礁石，而非风暴本身。
理性的光芒，似乎第一次如此耀眼地照进了这个充满政治算计的殿堂。
许多代表紧皱眉头，仔细审视那些图表和数据。
科学，这超越国界的语言，在此刻似乎拥有了统一思想的力量。
先前喧嚣的质疑声浪，在冰冷且逻辑严密的数据面前，出现了裂痕，甚至短暂的哑然。
证据已经说话，逻辑链条完整：施害者（阿卡国）有罪，受害者（杨衣）经历了变异，真凶（宇宙规律）另有其“人”。人类的理性应当据此做出判断。
杨衣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场。
她看到夏国代表松了一口气，腰杆重新挺直。
她看到几个夏国盟友国代表在交头接耳，频频点头。
她看到不少小国代表眼中的恐惧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对浩瀚宇宙的敬畏，以及……一丝重新燃起的、对她这个“有能力者”和“救世主”的依赖。
杨衣合上了电脑。
虽然真理已经呈现，但迷雾不会散去，她从不期望这些数据能完全抹除所有人的怀疑和反对。
她可以感觉出，阿卡国代表在羞愤中，已开始构思如何将话题引向“她为何不早些公开数据，是否有不可告人之秘”。
她已经听到，某些大国代表私下的低语：“数据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精心编排的剧本。” “她掌控了解释权，这比隐藏更可怕。”
她可以预料，舆论策划者安插在各国代表团或媒体中的“触角”，正以最快的速度，从这海量数据中筛选出最易煽情的碎片，并开始编织新的叙事：“看，她展示了同类的惨死，毫无怜悯！”“她已经被‘污染’，谁能保证她不会变异成怪物，甚至传染？”“她将宇宙的威胁描述的如此严重，是想让我们完全依赖她吗？”
杨衣起身，在重新变得复杂、但至少表面寂静的注视中离开会场。
她并不认为这些数据能真正消除所有反对者，她唯一的目标是推进人类文明续存计划的实施，至于反对和抗议，只要不对这个计划形成阻碍，她可以尽量无视。
她从不认为逻辑严密的数据能赢得过狭隘的偏见，她从不低估恐惧寻找替罪羊的本能。
人类群体的理性，在生存焦虑与权力欲望面前，薄如蝉翼。
大会厅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那片充满算计的空间隔绝开来。
出了联合国的大门，杨衣仰头望向天空。
晴蓝的天空飘着几朵棉花似的白云，多像某个平静祥和的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