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图书馆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羊皮和干燥的木质香味。
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黑色巨人,从地板直抵雕花穹顶,投下令人不安的阴影。
这个角落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张十八世纪书桌上的一盏老式台灯,灯罩是暗绿色的玻璃,光线被压得很低,只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和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却异常苍白的手。
手的主人——维德,正斜靠在宽大的圈椅中,姿态闲适。
他面前的笔记本正播放着联合国大会厅里的实时画面。
视频中,当杨衣最后合上电脑,在复杂的目光中起身离开时,他愉悦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侍立在阴影中的几名下属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脊背。
屏幕暗了下去,维德抬手,用指尖漫不经心的轻敲着桌面,在死寂的空气里发出轻轻的闷响。
他消瘦的脸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种悲悯的圣洁感,但那双棕黑色的眼睛,深不见底,映着冰冷的微弱光点。
“一场精彩的数据呈现,逻辑严密,指向清晰,甚至带着点……科学的诗意。”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奇异的韵律,像是在朗诵一首古老的挽歌,“她试图用理性的光芒,照亮人类的愚昧。但人类这种动物,向来惯于在黑暗中互相撕咬,为了利益,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叙事……”
他微微摇头,那悲悯的神色更浓了,混合着一丝毫不掩饰居高临下的嘲讽。
“真是可怜,她居然真的相信,当生存的恐惧像毒藤一样缠绕住脊椎时,人类还能挺直腰杆,用他们那进化不完全的大脑去看清局势,去注重未来。”
他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想法的荒谬,“她高估了理性的重量,又太低估了盲目、愚蠢和短视是如何根植于这个物种的骨髓之中。恐惧只需要简单的答案,需要一个可以憎恨、可以攻击的非我族类,而不是一张写满宇宙规律的复杂图表。”
“科学?”维德轻笑,打断了对方,“科学在群体情绪的浪潮前,不过是一艘精致的纸船,不用一丝风暴,自己就翻了。更何况,”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台灯的光将他脸部的轮廓切割得更加深刻,“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亲口承认,她被已经被污染异化了,并且处于一种……稳态控制。”
他棕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道幽光。
“从那一刻起,主导权就不再完全由她掌握了。稳态控制?多么美妙的词汇,人类会自己想象出无数种失控的可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需要一点点肥料,就能长成参天大树。而她自己,亲手递来了最肥沃的养料。”
维德随意点了几下电脑,从中居然传来了杨衣的声音:
“你知道吗?我恨这个世界,恨不得这破世界立刻爆炸!我更恨人类,丑恶的人类,自私!虚伪!恶毒!愚蠢!短视!我宁愿做一条蛆,在屎里整天拱来拱去的蛆,也不想做人!”
图书馆里静得可怕,只有杨衣的声音在回荡,振破了凝固的空气。
这是杨衣与克里斯分手时,情绪激动之下的过激言论。是维德从阿卡国情报库盗取“阿尔忒弥斯”项目时,顺手牵羊拿过来的。
杨衣崩溃而绝望的声音在沉寂的空气异常清晰:“只有在没人的地方我才能得到平静,你们为什么来烦我……哪怕你们都在末日里死光了,又关我什么事?哪怕整个世界毁灭了——我才高兴!!!”
“自从我懂事时,我就希望这个恶心的世界赶快完蛋,如果代价是把我自己当作陪葬品,我会高高兴兴跳进墓坑里和这见鬼的世界一起陪葬!”
维德伸手按了暂停键,享受般地看着下属们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悸。
这些话语里那种纯粹的自我毁灭式的憎恨,即便是亲手献祭了几十万民众的他们,也感到一阵寒意。
“看,”维德的声音恢复了他那种特有的、带着磁性的平静,却更令人毛骨悚然,“这才是人类能理解的语言。不是实验记录,不是能量图谱,是血淋淋的毫不掩饰的恨意。数据证明她可能无害,但这些话语,能证明她——内心反人类。”
他将电脑轻轻推向桌子中央。
“时机到了,把我们精心预备的礼物,送给全世界。剪辑要巧妙,背景要模糊,但要确保声音清晰可辨——那是她独一无二的声纹。配上的文案不需要太多理性分析,只需提问……”
他微微笑着,吐出的话语却像毒蛇吐信:
“一个内心如此憎恨人类、期待世界毁灭的人,真的会愿意拯救人类吗?”
“她的稳态控制,能控制住这份毁灭欲多久?”
“她展示的邪神威胁,是否只是为她内心渴望的陪葬寻找一个崇高的借口?”
“如此扭曲的恨意和已异变的生物性,我们真的能把人类文明的未来交给她吗?”
“发动我们所有的触角,从网络暗角到主流媒体的边缘频道,让这些话像病毒一样扩散。不要直接定论,要引导他们自己去发现,去震惊,去恐惧……”
维德站起身,阴影随着他的动作拉长,几乎吞噬了半张书桌,“当理性的幕布被扯下,露出她曾亲口说出的真心话……我倒要看看,那些刚刚被数据说服的理性之光,还能剩下几分。”
他走到书架阴影深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终结般的寒意:
“让她尝尝,被自己保护的人,用她最真实的痛苦作为武器,刺向她自己的滋味。这比任何宇宙灾难,都更符合人类的……审美。”
下属们深深低头,领命而去。
“神,迟早会回归祂的神座,这是宇宙中最冰冷的规律……”
维德走出图书馆阴暗一角,慢悠悠踱步到窗前,望着在光线中游移漂浮的灰尘,轻轻的笑了。
空气中,旧纸和木头的气味,似乎也混入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