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管局局长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线缝隙，但空气依然凝滞。
冬日午后的冷光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毯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其中无声翻滚。
周局长没有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和冯连城一起站在靠墙的显示屏前。
屏幕上静音播放着迭戈市中心广场的游行画面，人群攒动，标语刺目，那些扭曲愤怒的面孔即使没有声音，也传递出灼人的情绪。
窗口小屏重复播放着那段已被加工、极具煽动性的剪辑音频，杨衣的声音失真地嘶吼着“……恨不得这破世界立刻爆炸！”
冯连城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平板电脑边缘，嘴唇紧紧抿起。
周局长将一支未点燃的烟放在鼻下不断嗅着，眉心那道常年因工作和压力刻下的深纹，此刻几乎拧成了死结。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灭，映出眼底的复杂情绪——震惊、困惑，还有一丝竭力压制的、更深的不安。
门被轻轻推开，杨衣走了进来。她穿着剪裁利落的休闲白衬衫，照常搭配西裤和白色运动鞋，步伐和往常一样稳定，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参加一次寻常的工作例会。
她目光扫过屏幕上定格的抗议人群画面，没有任何停留，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下午我要临时去一趟血月星，三号基地挖出了上个文明种族留下的遗迹，那边担心有什么变故，请我过去看看。”她语气平常的说。
办公室里出现了几秒尴尬的沉默。
周局长清了清嗓子，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指了指屏幕，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杨衣啊，这个……迭戈市那边的情况，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杨衣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回答“天气不错”。
“那些录音……”冯连城忍不住开口，他连连叹气，“……我当初就猜疑克里斯是阿卡国使的美人计，要不是后来他在伦敦为了找你遭受辐射……唉，还是着了他们的道儿了，你看，这些气话……”
“是真的。”杨衣打断他，没有回避，直接承认。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回忆，“那是我和克里斯分手时说的话，当时情绪不太稳定，措辞比较激烈。”她稍微解释了下，用了“措辞激烈”这个词，来形容那段充满毁灭欲的崩溃控诉。
周局长和冯连城怔了怔。
他们预想杨衣可能会承认，会解释，只是没料到她会如此平静，甚至平淡，并且将那段可怕的内容轻描淡写地归类为“情绪不稳定”和“措辞激烈”。
这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心头发凉，因为这种平淡意味着，她不认为那是什么需要郑重对待的问题，至少，不认为那是会影响到工作的问题。
曾经，她很重视人们对她的看法，就连在觉管局同事葬礼上被家属指责都会让她痛苦不堪。
而现在，她面对人们的仇恨和反抗，只是淡淡的安排下午的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局长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老领导的语气，那里面混杂着关心和一种下意识的、想要将事情控制在熟悉范围内的努力：“杨衣，我理解，你过去压力很大，受过很多……委屈。有情绪是正常的。但是你看，现在这些言论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出来，放在这种语境下，煽动性太强了！民众不了解前因后果，他们只会听到那些话，看到迭戈市的惨状产生联想……”
“所以呢？”杨衣问，目光平静地看着周局长。
周局长被她看得顿了一下，准备好的安抚说辞有些接不下去。
“所以……近期，你的公开行程可能需要调整一下，避避风头。舆论这东西，有时候就像野火，你越站在风口，它烧得越旺。等调查清楚了，或者有新的热点转移了注意力……”
这时，冯连城像是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操作了一下自己的平板电脑，将一份日程变更通知到杨衣手机上。
“杨衣，按照应急预案和……和一些风险评估建议，”他避开杨衣的目光，“我取消了你原定后天出席的欧洲里斯堡‘区域资源整合与觉醒者调度’高级座谈会。改为线上全息参与，或者由副手代您出席。”
杨衣的目光落在那份被标红的取消通知上，看了几秒。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分。
“谁的风险评估？”她问，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是……综合考量。”冯连城艰难地说，“迭戈市的抗议只是一个开始，欧洲那边几个国家的民间团体和部分议员，也借题发挥，质疑声很高。您亲自前往，安全局势难以完全保障，而且可能会……刺激现场，不利于会谈达成实质成果。暂时不出现在公众场合，让舆论稍微平息一下，对计划、对您个人，都是更稳妥的选择。”
以两人熟稔的关系，他甚至少有的用了“您”，试图让语气听起来纯粹是出于工作和安全的理性考量，但那其中无法掩饰的、想要将她“隔离””保护”起来的意图，隐隐透了出来。
周局长也点头附和：“连城考虑得周到。杨衣，你现在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牵动全局。有时候，暂时的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你的安全、你的形象，现在都和文明续存计划的威信绑在一起。”
杨衣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冯连城脸上移到周局长脸上，又移回那份取消的日程。
她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被质疑的怒意，也没有被“保护”的感激，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几秒钟后，她微微颔首。
“我明白了。”她说。
周局长和冯连城似乎都暗自松了口气。
但杨衣的下一句话，让那口气又堵在了胸口。
“不过，”她伸手，在手机上轻点几下，调出另一份文件，“里斯堡会谈的议程核心，是敲定北欧电网与南欧觉醒者训练营的能源直供协议，并建立联合指挥协议。线上参与或副手代理，无法当场应对变数，也无法形成必要的威慑。”
她将平板转向他们，上面是协议草案和现场与会人群。
“舆论是舆论，工作是工作。”杨衣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不容置疑，“文明续存计划的推进，不能因为任何地方的任何人感到被刺激而暂停。他们可以抗议，可以质疑，可以恐惧，但协议必须签署，当地资源必须在下一个季度前进行初步整合。”
她拿起自己的平板，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依然稳定。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
“行程照旧。预案执行。通知里斯堡方面，我会准时出席。”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显示屏上，迭戈市的游行画面还在无声地循环。
阳光移动了些许，照亮了空气中更多飞舞的尘絮。
周局长缓缓坐回椅子，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疲惫、茫然和更深重不安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突然不太确定，刚才离开的那个冷静、果断、将一切个人情绪和外界干扰彻底剥离于工作之外的杨衣，还是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虽然能力超群但终究有着常人情感波动的“小杨”。
冯连城则依旧站在原地，望着紧闭的门，微微皱起了眉。
那段录音里的绝望和恨意是那样真实，当杨衣亲口承认那是真的，却又表现得如此毫不在意时，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疏离感瞬间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试图用工作的盾牌将她暂时保护起来，但她却亲手撕开了这面盾牌，选择直面一切风暴。
她不再需要，或者不再认可，这种基于常人逻辑的保护了。
冯连城忽然想起杨衣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担忧和考量。
那句“谁的风险评估？”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他心里。
风暴或许从未停息，只是从前他们以为自己在风暴眼中守护着一个“人”，而现在，他们不确定，自己守护的，或者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