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灵枢别苑寂静得令人窒息。
没有虫鸣，只有冬日呼号的寒风，连庭院里精心养护的植物都仿佛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却在房间中央留下大片模糊的阴影。
克里斯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有些泛白。
他没有开电视，没有打游戏，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尊等待审判的雕塑。
当空旷的长廊传来脚步声时，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杨衣走了进来。
她脱去外出时常穿的、线条冷硬的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
她的脸上没有疲惫，也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完成工作后的平静，或者说——空白。她看到克里斯，脚步未停，只是微微颔首，将外套丢在沙发扶手上。
“还没休息？”她问，声音不高，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克里斯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启动了某个开关。他站起身，走向她，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灯光从他身后照来，让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清，但声音里的紧绷却藏不住。
“我看了新闻，迭戈市……还有网络上那些，因为录音……”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些攻击你的言论，我……我很抱歉……录音……我没想到cia会在我家里安装监听设备……我曾经找人检查过好多次……”
“我知道。”杨衣打断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近乎宽容的意味。
她走到餐厅区域，从恒温酒柜里取出一瓶纯伏特加，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不疾不徐：“录音泄露的渠道，我也大致清楚，你不是始作俑者。克里斯，别担心，我不是那种会因为同一件事，惩罚同一个人两次的人。”
她喝了一口比医用酒精度数更高的伏特加，转过身，背靠着流理台，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你的愧疚，上一次已经支付过代价了。”她指的自然是那栋化为齑粉的豪宅，以及他此刻身处的、这座华美的囚笼。
克里斯因为她过于冷静的“宽容”而感到一阵寒意。
他宁愿她愤怒，宁愿她指责，也不愿她像处理一件已经归档的旧文件般提及那场改变一切的冲突和它带来的后果。
“杨衣，”他上前两步，试图更清楚地看清她的眼睛，“你……你跟以前相比，变了太多。”
杨衣轻轻挑眉，这个细微的表情在她无波无澜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像平静湖面被一粒小石子打破，但涟漪很快消失了。
“以前？”她重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趣，“你是指什么时候？是拯救世界差点死掉却被人指责异类的时候？还是觉醒后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或者，是更早以前，期望一群蟑螂臭虫一样的玩意儿爱我的时候？”
她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但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克里斯心口。
“我……”克里斯语塞。
“克里斯，”杨衣放下酒杯，玻璃杯底与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难道你希望我一直停留在以前那种痛苦、脆弱、时刻患得患失的状态？难道你喜欢的，是我那副饱受创伤、无法自控的模样？”
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课题，“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我任何样子。这句话，是安慰当时的我，还是谎言？”
“不是谎言！”克里斯急切地反驳，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我当然不是希望你痛苦！我只是……”他找不出准确的词语来形容心中那股巨大的不安和疏离感。
“你只是感到陌生了。”杨衣替他把话说完，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你说我变了，本意是指我某些地方让你没那么喜欢了，让你感到不安和无法掌控了。那么，告诉我，什么让你感到最陌生呢？是我的力量？是我处理问题的方式？还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克里斯的身体，看向他身后某个虚空之处，“我不再轻易被情绪左右这一点？”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步步紧逼，将克里斯的感受进行拆解，如同在分析一份实验数据。这种理性剥去了亲密交流中应有的暖昧和试探，只剩下冰冷的事实陈列。
克里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他摇头，试图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我不是害怕你的力量，也不是害怕你异类的身份……”
“哦？”杨衣打断他，那点微末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更令人心头发冷，“那你害怕的是什么？害怕我不再需要你？还是害怕……你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影响我？”
这话像柄剑一样刺在他心脏上。
克里斯脸色白了白，他意识到对话的主动权早已不在自己手中，他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举动，都在被她轻描淡写地推开，并反过来成为刺向他内心的工具。
挫败感和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攫住了他。
“我害怕的是你身上属于人的部分越来越少了，杨衣！”
他终于忍不住，将心底最深的担忧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你以前会患得患失，会因为你母亲的到来焦虑生闷气，会因为电影里的情节难过，会因为我提到别的女人名字而吃醋……你会哭，会笑，会脆弱，会依赖，哪怕那些依赖让你自己也感到羞耻！那时候你是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瑕疵，会受伤也会愈合！”
他向前一步，眼眶发红，瞳孔在昏暗中呈现一种暗沉的典雅的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可现在呢？你看看你自己！迭戈市那么多人用最恶毒的话攻击你，把你当成恶魔，你毫无反应！
“我们的争吵录音被全世界拿来当武器捅向你，你还能冷静地分析利弊，告诉我‘不会惩罚我两次’！你面对那些游行、那些指控，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戏剧！
“你身上属于人的部分——那些鲜活的情感、那些柔软的弱点、那些会痛会热会冷的血肉——它们去哪儿了？
“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可我觉得我面对的是一座庙堂上冰冷的石像，是教科书里一个符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曾经那个爱人去哪儿了？”
激烈的言辞如同倾盆暴雨，砸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克里斯胸膛起伏，紧盯着杨衣，期待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裂痕，一丝被冒犯的怒意，或是被戳破真相的慌乱——任何属于人的反应都好。
然而，杨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壁灯的光在她眼底沉淀成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远方的空旷感。
“人的部分……”她重复着，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克里斯，你怀念的，真的是‘人的部分’吗？还是怀念那个……更容易被你所理解、所预测、甚至所拯救的——脆弱的客体？”
“患得患失、高兴伤心、吃醋依赖……这些情绪，本质是生物本能、社会规训和神经递质、共同作用下的化学反应与心理模式。它们服务于生存与繁衍，但也带来无尽的痛苦、内耗和决策错误。”她语气平淡冷静，像生物学家在陈述生物现象，她的身影被昏暗的灯光拉成一条模糊而孤独的影子。
“当一个人不得不背负着六十亿人的生存概率，当一个人必须计算每一个决策在宏观尺度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时，克里斯，你告诉我，她是应该优先考虑‘让她感觉像个人’的情绪反应，还是优先选择那个‘最有可能让文明存续下去’的理性路径？”
她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那些你珍视的‘人的部分’，在她被毫无能力被人欺辱时保护过她吗？在人类一次次的背叛、算计和此刻的围攻中，给过她除了痛苦之外的任何益处吗？”
克里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说我像神。”杨衣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真切了些，却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超越了疲惫的淡漠，“也许吧……但如果成为‘神’，意味着必须剥离那些会让我犹豫、痛苦、犯错的人的部分，才能看清道路，去做那些必须要做、但没有任何人愿意承担罪责的事情……那么，克里斯，这不是选择，这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