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林安目光扫过挡在榻前的女囚,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
“再耽误片刻,柳队将性命难保,你们担得起责任?”
女囚们迟疑对视,郭双咬牙挥手:“都让开!若他敢耍花样,我先斩了他!”
林安快步上前,俯身扣住柳如雪的手腕。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脉象浮数紊乱,再看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冷汗不断,瞬间断定是急腹症引发的高热。
北境风寒酷烈,柳如雪本就体虚,又积郁怒火,怕是旧疾猝发。
如此一看,只需退烧,日后再调养便好。
“营里可有老柳树?取粗枝树皮,越多越好,再备烈酒、柴禾和陶锅!”
林安语速极快,同时伸手想去探她的小腹,却被柳如雪无意识地攥住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戾气。
“忍着点。”
林安低声道,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郭双办事利落,片刻后便带着人扛来半捆柳树皮,还有一壶劣质烈酒。
林安指挥女囚架起陶锅,自己则坐在案前,将柳树皮摊开在火边快速烘干。
待树皮干透,林安抓起石块将其捣碎,碾成细碎的粉末。
粉末簌簌落在陶碗里,他指尖微微发颤,担心古代酒水度数不够,无法将柳树皮的药效发挥出来。
“倒半壶酒,再加清水,文火慢煮,煮到汤汁浓稠只剩一半。”
陶锅架在火上,酒香混着树皮的苦涩渐渐弥漫开来。
林安靠在帐柱上稍作喘息,视线落在榻上的柳如雪身上。
今日对他咄咄逼人的柳如雪,此刻蜷缩如猫,眉峰紧蹙,连睡梦中都带着怨恨。
他忽然想起李鬼说的过往,心头微动,却也没再多想,眼下救人要紧。
汤汁煮好时,色泽暗沉,苦涩味直冲鼻腔。
林安端着陶碗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扶起柳如雪,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张嘴。”他用勺子舀起汤汁,递到柳如雪唇边。
她牙关紧闭,根本不肯配合,林安无奈,只得先沾了些汤汁抹在她唇上,待她下意识舔舐时,趁机将勺子递了进去。
林安摆了摆手,将柳如雪轻轻放回榻上,叮嘱道:“半个时辰内她会醒,醒后再煮一碗续上,连服三日便可压制。”
直到此时,林安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有抓伤!
折腾了整整两日,昨日服了假药,今日从天都城到女囚营,再从女囚营去北边挖沟跑了个来回。
现在又到了大帐内温暖的环境里,林安的伤势迅速恶化,体温也在升高。
伤口的炎症顺着血液扩散,高热开始上头,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
他还想再嘱咐几句注意事项,结果双腿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彻底昏迷之前,林安只听见柳如雪一声闷哼。
也不知,她是被柳树皮救醒的,还是被林安压醒的。
两日后。
暖意裹着淡淡的药香与炭火气息,先一步钻进林安的鼻腔。
他缓缓睁眼,刺眼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鼻尖萦绕的不是女囚营惯有的恶臭,而是干净的绸缎味与炭火的暖香。
林安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柔软顺滑的被褥。
那绝不是填壕人能用到的粗布,而是上等的绸缎!
榻前一盆炭火正燃得旺盛,火星偶尔噼啪作响,将营帐烘得暖意融融。
林安心头一凛!
他昏迷前明明在柳如雪的营帐,那里只有木柴取暖,烟火气重,远没有这般干净暖适。
“哥哥!你终于醒了!”一道粗哑的声音猛地响起,李鬼五大三粗的身影扑了过来,脸上满是狂喜,差点撞翻榻边的炭火盆。
林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刚醒的沙哑:“别这么叫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眼扫过营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绸缎衣袍上,眼底满是警惕。
李鬼虽然长得五大三粗,但却粗中有细,他知道林安说的是火盆里这木炭,还有干净整洁的军帐,以及身上的绸衣。
就算把女囚营里翻个底朝天,恐怕都找不到一尺绸缎!
李鬼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解释:“前日你昏迷后,副队将文洁去天都城报军功,苏帅的人特意问起你,她便说了你来救队将、自己却重伤昏迷的事。”
“苏帅当即就派人来取了柳树皮熬药的方子,还送了这些东西来,说说是买你的方子。”
林安恍然点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苏月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取了他的方子,又用些物件搪塞,既不欠人情,又占了便宜。
可苏帅的人情何等金贵,岂是这些绸缎炭火能抵的?
她这般做,要么是轻视,要么是另有算计。
“还有这个!”李鬼献宝似的拿来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除了些林安缴获的鞑子物资外,还有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这是十两白银,苏帅的人说,你那袋糖霜抵了五两,杀鞑子游骑的赏钱也是五两。”
林安拿回来一小袋白糖,竟然被苏月的人给拿走了,而且白糖竟然能换五两白银?
“糖霜就是白糖?那么点白糖能换五两银?”
李鬼点点头:“一两糖霜一两银,而且有价无市,不然苏帅的人也不会直接拿走,估计是想拿这稀罕物去干些什么吧。”
原主是将门世子,锦衣玉食惯了,哪里懂这些人间疾苦,可他清楚,这五两银子,够寻常人家过上半年了。
林安后背上的伤已经痊愈,体力虽还没恢复,但已经能做事了。
“我昏睡了几日?壕沟挖好了吗?”
“唉,这脑子,你刚说过我前日昏迷!”
李鬼回道:“大哥勿自扰,队将清醒后说过不用你去挖沟了。”
柳如雪还算有点人情味,要是她坚持让林安去挖沟,眼瞅着期限将至,林安无法完成任务,那是要被军规惩处的!
“收拾收拾,不能住这里,太显眼了。”
女囚营本就流言蜚语多,他住这般奢华的营帐,只会落人口实。
林安换上那身鞑子皮甲,厚重的皮毛裹住身体,驱散了寒意。
他拖着病体离开大帐,李鬼抱着林安那一堆东西在前面带路。
不一会儿,二人进入到填壕人的住处。
刚掀开填壕人营帐的帘门,一股混杂着血腥、屎尿、汗臭与腐烂食物的恶臭便猛地扑了过来,呛得林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与方才那间暖香萦绕的营帐相比,这里简直是人间地狱。
好在他上辈子是特种兵,比这更恶劣的环境也经历过,片刻便稳住心神,抬步走了进去。
“哟,这不是苏帅跟前的红人吗?竟还肯回咱们这泥窝里来?”
一道粗嘎的声音撞进耳中,一个满脸泥垢的填壕人倚着帐柱,抱着胳膊嗤笑。
“早听说了,这小子是天都城教坊司出来的兔儿爷,是苏帅花银子赎的!”
“哈哈哈,不然凭啥能住暖帐、穿绸缎?原来是靠那点子本事换的!”
“可不是嘛!又会装模作样哄队将,又能攀附苏帅,这手段可比咱们挖壕沟厉害多咯!”
“兔儿爷不去伺候队将,还跑到我们这儿干什么,秀你的优越感?”
几句嘲讽像淬了泥的石子,砸得人耳膜发沉。
女囚营的副队将文洁去过天都城,这么一打听,就知道了林安的来路。
她或许是为了柳如雪考虑,但纸是包不住火的。
三两日间,消息便在女囚营里传遍了。
连后背的伤势,都被曲解成了不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