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第二天，议程紧凑而充实。
凌景宿全身心投入到学术的海洋中，聆听报告，参与讨论，笔记做得飞快。与安德森教授助理的短暂会面也异常顺利，对方对他的研究方向表现出浓厚兴趣，甚至主动提出后续保持邮件交流的可能。
这一切，都离不开那个人的暗中推动。
这个认知像背景音一样，时不时在他专注的间隙浮现，带来一丝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涟漪。但他很快又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幻灯片和公式上。
中午休会时，他在自助餐厅取餐，不经意抬眼，正好看到沈瓷坐在不远处的靠窗位置。他不是一个人，对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气质威严的外国老者，两人正用英语低声交谈着，气氛看起来严肃而重要。
沈瓷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显得愈发沉稳内敛。他 listeng tently，偶尔点头，回应时言简意赅，姿态不卑不亢，与昨晚露台上那个略带疲惫感性的男人判若两人。
似乎察觉到视线，沈瓷的目光忽然从交谈中抬起，精准地捕捉到了凌景宿。他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自然地上扬，对他点头示意了一下，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中断与老者的谈话。
凌景宿下意识地也点了点头，迅速移开目光，心跳却漏了一拍。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安静角落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
沈瓷：「看到你了。午餐多吃点，下午的论坛强度很大。」
凌景宿看着这条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关心意味的消息，指尖顿了顿。他几乎能想象沈瓷一边与重要人物谈着几千万的生意，一边分神给他发这种琐碎信息的样子。
这感觉…太奇怪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谢谢。你也是。」
发送成功后，他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过生硬，补充了一句：「在和李斯特教授谈事？」
沈瓷的回复很快：「嗯。老头子胃口不小，想拉沈氏深度参与他在欧洲的新药研发计划，正在画大饼。」
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游刃有余的调侃。
凌景宿看着“画大饼”三个字，几乎能想象出沈瓷此刻略带嘲讽又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这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将他划入“可分享吐槽范围”内的熟稔，让凌景宿感到一丝无所适从，却又奇异地没有产生反感。
他不知道回什么，只好发了个「…」过去。
沈瓷回了个摸猫头的表情包。一个与他平日形象极度违和的、甚至有点幼稚的表情包。
凌景宿看着那个表情包，愣了好几秒。这…真的是沈瓷？
他最终没有再回复，放下手机，低头开始吃饭，但嘴角却连自己都未察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下午的专题论坛，凌景宿作为提问者，与台上的一位专家进行了短暂的交流。他的问题角度刁钻，逻辑清晰，引发了会场一阵小小的讨论。
论坛结束，他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沈瓷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边。
“刚才的问题提得很好。”沈瓷的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赏，并非客套，“直接指出了他们模型中临床转化可能存在的漏洞。”
“只是基于一些临床观察的推论。”凌景宿谦虚道，心里却因为这份专业的认可而微微一动。
“一起喝杯咖啡？”沈瓷很自然地发出邀请，“楼下的咖啡厅，听说豆子不错。顺便…有点关于那个ai课题的技术细节，想听听你的看法。”
理由冠冕堂皇，无法拒绝。
凌景宿点了点头：“好。”
咖啡厅环境优雅。两人选了个僻静的卡座。沈瓷果然先聊了几句课题的事，但很快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广泛的领域，从医疗科技的未来，到运城最近的商业动态，甚至…偶尔夹杂一点对峰会趣事的调侃。
沈瓷知识面广博，思维敏捷，既能引领话题，也能耐心倾听。他不再刻意展示什么，反而显得真实而富有魅力。
凌景宿发现自己竟然在很放松地与他交谈，甚至偶尔会下意识地反驳他的某个观点。而沈瓷似乎也并不介意，反而会对他的反驳产生更大的兴趣，追问他的想法。
这种平等而高质量的智力交锋，是凌景宿极少体验过的。他不得不承认，和沈瓷聊天，抛开那些外在的光环和复杂的背景，本身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就在咖啡见底，谈话暂告一段落时，沈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连续弹出数条紧急新闻推送。
沈瓷原本放松的神情瞬间凝住，眉头锁紧。
凌景宿察觉到他气场的变化，停下了话语。
沈瓷快速拿起手机扫了一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锐利。他猛地站起身：“抱歉，突发情况，我需要立刻处理一下。”
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镇定，但凌景宿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
“需要帮忙吗？”凌景宿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沈瓷脚步一顿，看向他，冰冷的眼神似乎回暖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凝重覆盖：“一点公事。谢谢。”
他拿出手机开始拨号，一边快步朝咖啡厅外走去，一边对着电话那头沉声吩咐：“王秘书，立刻核实消息来源…封锁所有外传渠道…通知公关部最高级别应急响应…我十分钟后到房间…”
他的声音随着距离拉远而逐渐模糊，但那急促而充满威压的语气，却清晰地传递出事态的严重性。
凌景宿独自坐在卡座里，看着面前冷掉的咖啡，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难得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搜索了一下刚才隐约瞥见的新闻关键词。
几条触目惊心的标题瞬间跳了出来：
「惊爆！沈氏集团涉嫌操纵市场，证监会疑介入调查！」
「独家深扒：沈氏慈善基金会背后的利益输送链条！」
「疑云重重：沈氏太子爷新加坡奢华出行，与破产案关联方密会？」
配图甚至有一张角度刁钻、略显模糊的照片，正是昨晚sky bar里，他和沈瓷站在露台角落交谈时的背影！照片旁的解读文字极具引导性，暗示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交易。
凌景宿的心猛地一沉。
这显然是针对沈瓷、针对沈家的，有预谋、有组织的舆论攻击！时机选在他出国参会、国内防御可能相对薄弱的时候，手段卑劣，直指要害！
那些不堪的词汇和恶意的揣测，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他几乎能想象，此刻国内的舆论场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沈氏集团内部又是怎样的兵荒马乱。
而沈瓷…他刚才那瞬间冰冷又竭力克制的反应…
凌景宿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他从未如此直接地卷入过这种肮脏的商战漩涡。
他想起露台上沈瓷那句带着疲惫的“吵得头疼”，想起他刚才谈论课题时专注的神情…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是愤怒于这卑劣的手段？是对沈瓷处境的些许担忧？还是…一种被无辜卷入、成为别人攻击棋子的恼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几分钟后，他收到了一条微信。
来自沈瓷。
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却像是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对不起。」
凌景宿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沈瓷在为他被无辜卷入、成为攻击的由头而道歉。
在这种自身难保的危急关头，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向他道歉。
凌景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清冷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