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秘书带来的消息让沈瓷眼底的寒意更盛。对方不仅在国内煽风点火,甚至试图将手伸到新加坡,买通了几家当地小报,准备刊登更加不堪的“独家爆料”,内容直指他与凌景宿的“特殊关系”,并伪造了一些所谓的“证据”。
“消息来源查清了,是赵家一个早已失势、但对我们怀恨在心的旁支子弟搞的鬼,找到了之前合作过的一个境外水军团队。”王秘书语速极快,“本地这边已经暂时压下去了,但对方可能还有其他后手。”
“失势的旁支?”沈瓷冷笑,“凭他一个人掀不起这么大风浪。背后肯定还有人,继续挖。本地这边,凡是收钱办事的,不管大小,名单列出来,一个都别放过。”
“是。”
沈瓷处理完这突发状况,重新调整好表情,返回酒会现场。他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端倪。
然而,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凌景宿刚才所在的角落时,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他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走了?是因为刚才王秘书来找他,让他觉得不便打扰?还是…看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很快在靠近餐台的另一处相对安静的区域看到了凌景宿的身影。他正和一位看起来像是华裔的中年学者交谈着,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是在展示什么内容,神情专注而认真。
沈瓷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散去。他耐着性子又应酬了几位宾客,才状似无意地朝那个方向踱步过去。
走得近了,他隐约听到凌景宿和那位学者的对话片段。
“…数据的相关性确实很高,但并不能直接证明因果性。你看这篇去年发表在《jaa》子刊上的荟萃分析,样本量更大,但得出的结论就比较谨慎…”
“哦?这篇我倒是没注意到…你是说,他们采用的统计模型可能存在过度拟合的问题?”
“有这个可能。尤其是当他们引入这个调节变量后,p值的变化并不显着,但效应量却被夸大了…”
“有道理!看来那边的结论确实需要重新审视…凌医生,你这个角度提得太及时了!差点被他们带偏了…”
两人的对话完全是纯学术探讨,听起来像是在分析某篇有争议的论文。
沈瓷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前打扰。他看着凌景宿侧着脸,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清晰而冷静地阐述着观点,那位中年学者听得频频点头,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
所以…他只是在和人讨论学术?是自己多心了?
沈瓷心下稍安,正准备转身离开,那位中年学者却忽然抬起头,看到了他,笑着打招呼:“沈先生!正好,快来听听,凌医生刚才提供了一个非常精彩的观点,直接指出了我们之前忽略的一个重大方法论缺陷!”
沈瓷只好笑着走过去:“哦?看来我错过了一场精彩的讨论。”
凌景宿抬起眼,目光与他接触了一瞬,平静无波,随即又落回手机屏幕,语气淡然:“只是些不成熟的看法,正好和刘教授探讨一下。”
那位刘教授却显得很兴奋:“凌医生太谦虚了!你刚才提到的关于数据筛选偏差和统计效力的质疑非常关键!我差点就信了那边过于乐观的结论…”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沈瓷,“沈先生,我记得贵集团之前是不是也投资过一家类似技术的公司?后来好像因为临床数据达不到预期暂停了?”
沈瓷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的。当时评估认为风险过高,数据支撑不足。”他看向凌景宿,目光带着探究,“凌医生刚才讨论的论文是…?”
凌景宿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一篇英文论文的界面,标题赫然与那家他投资失败的公司技术高度相关!而这篇论文,正是最近鼓吹该技术、试图吸引新一轮投资的核心依据!
沈瓷的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瞬间明白了!
凌景宿根本不是偶然在和刘教授讨论学术!刘教授是业内知名的技术评估专家,经常为各大投资机构提供咨询意见!凌景宿是故意找上他,利用学术讨论的方式,看似不经意地、却精准无比地指出了那篇关键论文的致命漏洞!
这是在帮他!以一种极其聪明、不着痕迹的方式,提前瓦解了对方可能用来攻击沈氏投资失败、判断力有误的又一发炮弹!
因为一旦刘教授这个级别的专家对这个技术产生怀疑,并传播出去,对方试图用来搅混水的另一张牌就等于还没打出就废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涌上一股滚烫的热流。沈瓷看着凌景宿那张依旧清冷平静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怎么能…想到这种方法?在自身也可能被卷入的情况下,不仅没有避嫌,反而用他最擅长的方式,无声无息地切入战局,给了他如此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这篇论文的通讯作者,我记得和那边实验室关系匪浅。”凌景宿收回手机,语气依旧平淡,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学术伦理上,也需要存疑。”
这话更是直接点明了论文可能存在的利益关联问题,简直是补上了最后一刀。
刘教授的脸色立刻严肃起来:“还有这种事?那我真要重新评估一下他们的所有发表了!多谢凌医生提醒!沈先生,你们当初暂停投资的决定,看来非常明智!”
沈瓷迅速收敛心神,笑得无懈可击:“投资总是有风险的,谨慎些总没错。还是要感谢刘教授和凌医生这样的专家,帮我们拨开迷雾。”
他又和刘教授寒暄了几句,对方便急着要去查资料,匆匆告辞了。
角落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瓷看着凌景宿,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带着复杂情绪的轻叹:“你…”
“举手之劳。”凌景宿打断他,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人群,语气轻描淡写,“正好看到那篇论文,觉得有问题,就和刘教授探讨了一下。他是这个领域的权威,他的意见很重要。”
他将一切都归结于巧合和学术探讨,完美地掩盖了所有意图。
沈瓷却不再相信这只是“巧合”。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彼此能听见:“凌景宿,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凌景宿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清澈的眼底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锐光。
“我知道。”他回答,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在清除错误的数据干扰。科研和商业 alike,都应该基于事实和逻辑,而不是谎言和误导。”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近乎固执的正义感。
沈瓷怔住了。
原来…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在帮他,更是在纠正一个“错误”,维护某种他坚信的“秩序”和“真实”。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猛烈地冲击着沈瓷的心脏。比他预想的任何帮助都更让他震撼。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凌景宿一眼,那目光复杂至极,包含了太多无法在此刻言明的情绪。
“谢谢。”最终,他还是只吐出这两个字,却重逾千斤。
凌景宿微微偏开视线,似乎不太适应他如此郑重的道谢,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语气却依旧平淡:“没什么。我该去和李助理确认明天见面时间了。”
他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
“好。”沈瓷没有挽留,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凌景宿点了点头,转身融入人群,背影清瘦却笔直。
沈瓷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直到背影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拿出手机,拨通王秘书的电话,语气已然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和杀伐决断:“刚才刘教授那边,可能会传出一些关于xx技术的负面学术意见。抓住这个机会,放大它。同时,把赵家那个旁支子弟和境外水军交易的证据,挑些不痛不痒的,‘无意中’漏给一两家关系好的媒体。”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玩舆论,那就让他们尝尝,被舆论反噬的滋味。”
挂断电话,沈瓷再次看向凌景宿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深沉光芒。
风暴仍未停歇。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个看似冰冷的医生,用他独有的方式,为他点亮了一盏灯,也为他注入了一股更强大的力量。
这场仗,他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