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运城迎来了一个清澈明亮的早晨。
凌景宿像往常一样，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但不同的是，他睁开眼的第一瞬间，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昨晚雨夜的一切便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沈瓷被雨淋湿的落拓模样，沙发上短暂的、安静的共处，还有那句…
「下次，我带茶叶来。」
耳根似乎又隐隐发起烫来。
他有些烦躁地坐起身，抓了抓头发，试图将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驱散出去。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的生活节奏，而沈瓷的出现，就像一颗不按轨道运行的小行星，总是轻易地扰乱他的引力场。
洗漱，晨跑，冲澡，做早餐。他刻意将日程排满，用熟悉的秩序感来对抗内心的那点异样。
然而，当他坐在书桌前，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份沈瓷昨晚带来的文件袋上。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拿了过来，仔细地、逐字逐句地重新阅读了一遍。不同于昨晚的震惊和恍惚，此刻在冷静的晨光下，他更能体会到这份文件背后所代表的分量和诚意。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和法律斟酌的正式承诺。沈瓷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凌景宿的心湖再次泛起波澜。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雪山头像，打字：「文件已细阅。条款清晰，无异议。我会尽快走校内流程。」
发送。
他以为沈瓷不会那么早回复。毕竟，昨晚他折腾到那么晚。
但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沈瓷：「好。不急。你决定就好。」
凌景宿看着这迅速回复的、看似随意却透着无比信任的七个字，指尖微微蜷缩。
他仿佛能看到手机那头的沈瓷，或许刚醒来，或许根本一夜未眠，却第一时间回复了他的消息。
这种被即时响应的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他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今天的实验数据上。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沈瓷似乎彻底践行了“不急”这两个字。他没有再频繁地发来微信“骚扰”，也没有提起任何关于文件签署后续的事情，甚至连日常的分享都变少了。
只是偶尔，会在深夜一两点，发来一条关于ai课题某个技术细节的思考，或者一篇极其难找的文献链接。简短，专业，没有任何逾越。
凌景宿通常会认真回复技术问题，但对于那份文件，他也没有再主动提起。
两人之间仿佛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静默期。像是在共同守护着一个刚刚破土、尚且脆弱的嫩芽，不敢轻易惊扰。
凌景宿按部就班地将文件提交给了学院法务和科研管理部门。流程走得比想象中顺利，或许是因为沈氏基金会这块金字招牌，又或许是沈瓷早已在背后打点过什么。总之，一周后，他就拿到了所有必要的内部批文。
只剩下最后的正式签署。
周五下午，凌景宿提前结束了实验室的工作。他拿着那份已经盖好学校公章的文件，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渐渐熙攘起来的人群。
夕阳给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拿出手机，点开沈瓷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关于一个算法模型的讨论。
他犹豫了片刻，打字：「文件校内流程已走完。你什么时候方便签署？」
发送。
这一次，沈瓷没有立刻回复。
凌景宿等了一会儿，便将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桌面。心里却像揣着一只小小的、不安分的兔子，时不时跳一下。
大约过了半小时，手机终于响了。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铃声，来自沈瓷。
凌景宿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视频？他几乎从不与人视频通话。
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沈瓷的脸，而是一个毛茸茸的、湛蓝色的猫猫头特效，遮住了摄像头的大部分画面，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带着笑意的唇角。
凌景宿：“…”
“晚上好，凌医生。”沈瓷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背景似乎是在车里，“刚开完会。文件搞定了？效率真高。”
那晃动的猫猫头特效让凌景宿有些无语，原本那点紧张感倒是消散了不少。“…嗯。你那边方便吗？我可以送过去，或者快递…”
“方便。”沈瓷打断他，摄像头晃动了一下，似乎他调整了坐姿，但那个猫猫头特效固执地存在着，“不过我现在不在公司，在去城西的路上。你下班了吗？”
“刚结束。”
“那正好。”沈瓷语气轻松，“我知道附近有家很安静的茶室，环境不错，适合签文件。赏光一起喝杯茶？就当…庆祝一下合作正式落地？”
他又开始了。看似给出选择，实则步步为营。
凌景宿看着屏幕上那个滑稽的猫猫头，沉默了两秒。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好奇特效后面沈瓷此刻的表情。
“…地址发我。”他最终说道。
“好嘞！”沈瓷的声音明显愉悦起来，“十分钟后到你楼下。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一本正经，“凌医生喜欢猫吗？”
镜头晃了晃，那个猫猫头特效凑近又拉远。
凌景宿：“…还行。”
“哦。”沈瓷的声音里笑意更深，“那我挂了，待会儿见。”
视频通话结束。
凌景宿看着恢复平静的手机屏幕，半晌，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这个人…真是随时随地都能弄出点新花样。
十分钟后，凌景宿下楼，那辆熟悉的黑色慕尚已经等在那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沈瓷今天穿得比较休闲，一件深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羊绒外套，少了些商场的锐利，多了几分温和。他手里正拿着一个平板在看东西，见凌景宿上来，便笑着收起。
“准时。”他示意司机开车。
“文件。”凌景宿将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
沈瓷接过来，看也没看就直接放在了一边：“不急，到了地方慢慢看。那家茶室的普洱很不错，老板是我朋友，收藏了不少好茶饼。”
凌景宿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你不看看条款有没有变动？”
“你看过就行。”沈瓷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坦荡而信任，“我相信你的专业判断。”
凌景宿的心又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还是看一下为好。”
沈瓷低笑一声，没再坚持，但还是没有去动那个文件袋。
茶室果然如沈瓷所说，隐秘而清幽，坐落在一个旧式庭院的深处，白墙黛瓦，竹影婆娑。穿着棉麻长衫的老板亲自迎出来，与沈瓷寒暄了几句，便将他们引到一个临水的独立包间。
包间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古琴声若有似无。窗外是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意境悠远。
老板亲自沏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红浓明亮，香气醇厚。
沈瓷挥退了想帮忙的茶艺师，自己动手，烫杯，洗茶，冲泡，分茶…动作行云流水，竟然十分娴熟专业，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将一盏清澈的茶汤推到凌景宿面前：“尝尝。”
凌景宿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以前跟着老爷子学过几天，附庸风雅。”沈瓷自嘲地笑笑，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嗅了嗅茶香，眼神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后来发现，心烦的时候摆弄一下这些，确实能静心。”
凌景宿端起茶杯，学着他的样子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啜饮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种独特的、醇厚的回甘。
“怎么样？”沈瓷问。
“很好。”凌景宿诚实地评价。他不算懂茶，但这茶的确口感非凡。
“喜欢就好。”沈瓷笑了笑，这才拿起那个文件袋，打开，快速地浏览起来。他的神情变得专注而认真，与刚才煮茶时的闲适判若两人。
凌景宿安静地喝着茶，看着他。
很快，沈瓷看完了全部内容，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支昂贵的钢笔，利落地在最后一页需要他签名的地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一如他本人。
“好了。”他将文件递还给凌景宿，“合作愉快，凌医生。”
凌景宿接过文件，看着上面新鲜墨迹的签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一场正式的合作，就此拉开序幕。
“合作愉快。”他郑重地回应。
沈瓷脸上的笑容加深，重新为他斟满茶：“那现在，可以暂时忘掉工作，单纯地喝杯茶了吗？”
凌景宿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又看看对面那个在茶香中显得格外松弛的男人，点了点头：“好。”
两人不再谈论公事，只是偶尔品评一下茶的味道，或者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气氛难得的宁静而融洽。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庭院里的石灯亮起温暖的光晕。
沈瓷看着对面垂眸品茶的凌景宿，灯光柔和地勾勒着他清隽的侧脸和微垂的睫毛，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他忽然轻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其实今天约你出来，不只是为了签文件。”
凌景宿抬起眼，看向他。
沈瓷的目光温柔而深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只是想找个借口，再见你一面。”
茶香袅袅中，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包间里。
凌景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