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的掌声和涌上来的人群将凌景宿短暂地包围。他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与前来祝贺和交流的学者们周旋,大脑却仍在因方才那场充满恶意的提问而嗡嗡作响,肾上腺素带来的紧绷感尚未完全褪去。
沈瓷始终守在他身侧半步之外,像一尊沉默而警惕的守护神,用无形的气场替他隔开过分的靠近,偶尔用流利的英语替他补充一两句社交辞令,目光却冰冷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那个提问者消失的方向。
好不容易摆脱了人群,两人一前一后,快步穿过会议中心宽敞却令人窒息的走廊,走向电梯间。
一路无话。
直到进入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所有视线和声音,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才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凌景宿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指尖微微发凉。
忽然,一只温暖而略带薄茧的手掌覆上了他冰凉的手背。
凌景宿猛地睁开眼。
沈瓷不知何时靠近了他,站在他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未散的怒意,有深切的担忧,更有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和…骄傲。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紧紧包裹着凌景宿微凉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凌景宿没有挣脱。此刻,这份无声的支撑和温度,正是他所需要的。
电梯数字不断跳动上升。
“对不起。”沈瓷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责和悔恨,“又是因为我…让你受这种委屈。”
凌景宿摇了摇头,声音有些疲惫,却异常清晰:“不关你的事。是那些人…太卑劣。”
“是我没处理好国内的麻烦,才让他们有机可乘,把手伸到这里来恶心你!”沈瓷的语气变得激动,握着凌景宿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凌景宿感受着他指尖的轻颤和话语里的狠厉,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他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学术上的事情,我会用学术的方式解决。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沈瓷看着他冷静的眉眼,满腔的暴戾和怒火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些阴暗的念头,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温柔:“你刚才…很棒。非常棒。”
他重复着,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和与有荣焉:“我为你骄傲,凌景宿。”
凌景宿被他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视线,耳根却悄悄泛了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叮——”电梯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
门开了。
沈瓷依旧没有松开手,而是自然地牵着他,走出了电梯。走廊里安静无人,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一直走到凌景宿的房门口,沈瓷才停下脚步,却依旧没有放开手的意思。
凌景宿拿出房卡刷开门,侧身看向他:“我到了。”
潜台词是:你可以回去了。
沈瓷却像是没听懂,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不请我进去坐坐?喝杯水?刚才…吓到了吧?”
他的理由找得蹩脚,眼神却像一只害怕被抛弃的大型犬,湿漉漉的,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
凌景宿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想起方才在台下他第一时间冲过来的紧张模样,心软了一瞬。他沉默地推开房门,算是默许。
沈瓷立刻跟着挤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的窗帘没有拉严,午后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朦胧的光柱。
凌景宿走到迷你吧台前,拿起一瓶矿泉水递给沈瓷,自己则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刺目的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整个房间,也驱散了些许阴霾。
他望着楼下渺小的车流和人潮,心情渐渐平复。
沈瓷拧开瓶盖,却没有喝,只是走到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看着他被阳光勾勒出的清瘦背影。
“刚才那个问题,”凌景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其实我犹豫过。”
沈瓷的心微微一紧。
“我犹豫,不是害怕回答,也不是怀疑自己。”凌景宿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我只是在想,如果承认你的‘特殊关照’,会不会让你陷入更麻烦的境地。”
沈瓷愣住了。他没想到凌景宿在那种情况下,第一时间考虑的竟然是他的处境!
一股巨大的、酸涩而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
“傻子…”他声音哽塞,上前一步,再也控制不住,伸出手臂,将眼前这个人用力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凌景宿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拥抱,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肢体接触。沈瓷的手臂强壮有力,胸膛宽阔温暖,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和一丝未散的、属于会场的压抑气息,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禁在一个绝对私密和安全的空间里。
他的下巴抵在凌景宿的发顶,呼吸急促而灼热。
凌景宿僵直着身体,手还无措地垂在身侧,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这个过于紧密的拥抱上。
“对不起…对不起…”沈瓷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我不好…总是让你陷入这种境地…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道歉和承诺,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又像个发誓要守护珍宝的骑士。
凌景宿僵硬的身体,在他一遍遍低沉而真挚的道歉声中,一点点软化下来。垂在身侧的手,犹豫地、试探性地,轻轻抬起,最终落在了沈瓷微微颤抖的脊背上。
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随即更加用力地收紧了拥抱。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相拥着。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金色的星屑。
没有情欲,只有劫后余生般的慰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灵相通的悸动。
不知过了多久,沈瓷才缓缓松开手臂,但依旧保持着极近的距离,双手捧起凌景宿的脸,迫使他抬起头。
凌景宿的眼眶也有些泛红,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却不再闪躲,清澈地映着沈瓷此刻无比认真的脸庞。
“凌景宿,你听着。”沈瓷的目光如同最深邃的星空,牢牢锁住他,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沈瓷喜欢你,是想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不是把你藏起来,也不是让你因为我而承受任何非议和委屈。”
“那些肮脏的事情,我会尽快处理干净。给我一点时间。”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凌景宿微热的脸颊,语气温柔却坚定,“等一切都解决了,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我在追求你,是我千方百计才赢得了你的青睐。你值得所有的尊重和最好的对待。”
这不是甜言蜜语,而是郑重的誓言。
凌景宿看着他那双盛满了真诚和决心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酸涩又胀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好。”
沈瓷如释重负,眼底漫上巨大的喜悦和柔情。他忍不住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凌景宿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那说好了。”他低声呢喃,像在确认一个最重要的约定,“等我。等我处理好一切。到时候,别再拒绝我。”
凌景宿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嘴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战栗感从脊椎窜起。
他没有推开,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再次应允:“…嗯。”
阳光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在地板上投下亲密无间的影子。
这一刻,所有的猜疑、不安和委屈,似乎都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被这个郑重其事的拥抱和誓言悄然抚平。
未来或许仍有风雨,但彼此紧握的手,似乎已经找到了共同面对的力量。
良久,沈瓷才万分不舍地直起身,揉了揉凌景宿的头发:“累了半天,好好休息一下。晚上…一起吃饭?”
这次不再是强硬的安排,而是带着期待的询问。
凌景宿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沈瓷笑了,笑容灿烂得如同窗外的阳光:“那我晚点来接你。”
他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凌景宿独自站在原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沈瓷的气息和拥抱的力度。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和似乎还残留着触感的头发,心跳久久无法平复。
窗外,阳光正好。
而心里的那颗种子,终于在经历了风雨洗礼后,破土而出,迎向了温暖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