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转,夏日的喧嚣渐渐被初秋的凉意取代。研发中心的建设如火如荼,地基已然夯实,钢筋水泥的骨架正向着天空稳步生长。凌景宿的临床队列研究进展顺利,第一批数据的初步分析结果令人振奋,似乎预示着又一个重要的发现即将破土而出。
中秋节临近,城市里弥漫着团圆的氛围。沈家大宅也循着旧例,准备举办一场家庭晚宴。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沈钰提前一周就给沈瓷打了电话,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阿瓷,中秋的家宴,你和景宿必须回来。”沈钰在电话那头说道,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爸最近身体稳定了些,家里也需要点人气。就当是……走个过场,让他面子上过得去。”
沈瓷握着电话,沉默着。他并不想带凌景宿回去面对父亲可能有的冷脸和家族其他人探究的目光。那所谓的“团圆”,对他和凌景宿而言,更像是一场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社交考验。
“姐……”沈瓷刚想开口。
沈钰打断了他:“阿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次不一样,爸他……私下问过我几次你们的情况。”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虽然嘴上不说,但这次病了一场,有些想法,或许没那么固执了。这是个机会。”
沈瓷蹙眉。他并不相信父亲会轻易改变,但姐姐的话,还是让他心底起了一丝微澜。他看了一眼正在阳台藤椅上安静看书的凌景宿,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需要问一下景宿的意思。”沈瓷最终说道。
“好,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沈瓷走到阳台,在凌景宿身边的另一张藤椅上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着远处天边绚烂的晚霞。
凌景宿从书页中抬起头,看向他:“有事?”
沈瓷将姐姐的电话内容和家宴的邀请转述给他,语气平静,没有施加任何压力:“……情况就是这样。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不用勉强。”
凌景宿合上书,放在膝上,清冷的眼眸望向远方沉落的夕阳,思考了片刻。他并不喜欢那种虚伪应酬的场合,更不愿去看沈父可能有的冷漠眼神。但他也明白,沈瓷夹在中间的不易,以及沈钰这番安排背后的苦心。
“去吧。”凌景宿收回目光,看向沈瓷,语气平淡却坚定,“没关系。”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然选择了沈瓷,这些附属的、他并不擅长的人际关系,他也愿意去面对。更何况,他不希望沈瓷因为他,而与家族产生更深的隔阂。
沈瓷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他伸手,握住了凌景宿放在书本上的手,指尖微凉。
“好。”沈瓷应道,声音低沉,“那我们一起去。”
中秋当晚,月华如水,洒满大地。沈家大宅张灯结彩,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沈瓷和凌景宿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位旁支的亲戚,看到他们进来,交谈声有瞬间的停滞,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审视的——纷纷落在他们,尤其是凌景宿身上。
凌景宿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灰色中式立领上衣,气质清隽,面对众人的目光,他神色如常,只在沈瓷介绍时,微微颔首致意,并不多言,那份疏离淡漠的气质,反而让一些想要上前搭话的人望而却步。
沈崇山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穿着传统的绸衫,气色比住院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威严和一丝沉郁。他看到沈瓷和凌景宿一起进来,眼皮抬了抬,目光在凌景宿身上极快地掠过,没有任何表示,随即又垂下,盯着手中的茶杯,仿佛那青花瓷杯里有什么绝世奥秘。
沈钰连忙起身打圆场,笑着将两人引到座位旁:“阿瓷,景宿,来了就好,快坐。爸,阿瓷他们回来了。”
沈崇山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依旧没有看他们。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凌景宿并不在意,安然落座。沈瓷则面色不变,自顾自地给凌景宿倒了杯热茶,低声问他路上是否累了,态度自然亲昵,完全无视了周围的暗流涌动。
晚宴开始,长长的红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食不言的规矩在沈家并不严格,但因为有沈崇山在,席间的交谈声始终不高,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几位旁支长辈试图将话题引向沈瓷的公司和最近的商业动态,沈瓷游刃有余地应对着,言辞得体,却滴水不漏。也有人故作不经意地将话题带到凌景宿身上,询问他的研究。
“听说凌博士最近又有大发现?真是年轻有为啊。”一位姑婆笑着说道,眼神却带着打量。
凌景宿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向对方,语气平淡:“还在研究阶段,算不上发现。”
他的回答简短到近乎失礼,让对方准备好的后续恭维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干笑两声。
沈瓷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凌景宿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的沈太太,应付这种场合的方式,永远这么直接有效。
整个晚宴,沈崇山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吃着东西,偶尔沈钰或方继宇跟他低声说几句,他才简短地回应一两个字。他始终没有主动跟凌景宿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
凌景宿也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用餐,偶尔回应一下沈瓷或沈钰的问话。
宴席接近尾声,佣人端上了月饼和桂花茶。圆月已升上中天,清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室内。
沈崇山忽然放下了筷子,咳嗽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他缓缓抬起头,这次,目光没有回避,直直地看向了凌景宿。那目光依旧复杂,带着审视,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重,但之前那种明显的厌恶和排斥,似乎淡去了不少。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凌景宿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讨好。
沈崇山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面前的桂花茶,对着凌景宿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示意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
没有言语。
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在沈家规矩里,长辈对晚辈表示的、极其含蓄的认可与接纳的信号。
沈瓷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沈钰也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
凌景宿虽然不太明白这个举动的全部含义,但他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以及沈崇山目光里那丝难以言喻的缓和。他顿了顿,也端起了自己的茶杯,对着沈崇山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安静地喝了一口。
依旧没有言语交流。
但某种坚冰,就在这无声的举杯与对视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晚宴结束后,沈瓷和凌景宿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沈崇山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月光照在他苍老而严肃的脸上,神色莫辨。
回去的车上,沈瓷紧紧握着凌景宿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捏疼。
“他……”沈瓷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刚才……”
“嗯。”凌景宿应了一声,表示他明白那个举动的意义。他回握住沈瓷的手,轻声说,“月亮很圆。”
沈瓷侧头看他,看着他被窗外流动霓虹映亮的、平静的侧脸,心底那片因家族纷争而始终存在的阴霾,仿佛被这中秋的明月驱散了大半。
他倾身,吻了吻凌景宿的额头。
“是啊,很圆。”
月光皎洁,照亮了归途,也悄然映亮了一些曾经紧闭的心门。有些接纳,无需言语,一个动作,便已足够。而这个中秋,对于他们而言,注定与以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