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正式刊发,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全球每一个与神经科学、医学乃至公共卫生相关的角落。论文的标题——《“哨兵-涟漪”通路对年龄相关认知衰退的早期预测价值:一项前瞻性队列研究》——本身就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
凌景宿的名字,连同“哨兵-涟漪”,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出现在顶级学术期刊的评论、行业媒体的头版头条,甚至主流财经和大众媒体的科技版块。他被冠以“神经科学天才”、“颠覆性技术开拓者”、“可能改变亿万老人命运的人”等种种光环。
荣誉如同雪片般飞来。国际顶级学术奖项的提名、着名大学的荣誉教授聘书、政府智库的专家顾问邀请……各种以前需要苦心经营才能获得的头衔和机会,如今几乎是不请自来,堆满了他的办公桌和邮箱。
更直接的影响是,凌景宿的个人时间变得支离破碎。除了必须参与的、与诺华及“沈氏神经科学”战略相关的核心会议,他还不得不面对越来越多的媒体采访请求、学术机构的演讲邀请,以及各种无法推拒的社交场合。
这对习惯于实验室的静谧和数据世界的纯粹秩序的凌景宿而言,无异于一场酷刑。
在一次由某顶尖学府组织的、汇集了众多学界名流和政商界人士的晚宴上,凌景宿穿着沈瓷为他精心挑选的高定礼服,站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周围是喧嚣的笑语、试探性的寒暄和无处不在的打量目光,空气中混杂着香水、酒气和食物的味道,这一切都让他感到窒息般的压抑。
他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礼节,对于上前搭话的人,尽量简短地回答关于他研究的问题。但他的回答往往过于专业和简洁,缺乏社交场合所需的润滑与迂回,常常让对话陷入尴尬的冷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些人眼中流露出的失望或不解——似乎他这位“天才”并不符合他们对于一位光芒四射的科学明星的想象。
沈瓷一直在他身边,如同最警觉的护卫。他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巧妙地接过那些凌景宿不知如何应对的话题,为他挡掉过于热情的攀谈和明显别有用心的刺探。他敏锐地捕捉到凌景宿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不舒服?”沈瓷趁着一个间隙,低声在他耳边问。
凌景宿几乎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再坚持十分钟,我们就走。”沈瓷握了握他的手,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那十分钟,对凌景宿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他终于坐进离开会场的车里,摇下车窗,让夜晚清凉的风吹在脸上时,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以后这种场合,我能不参加吗?”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沈瓷看着他写满倦怠的侧脸,心中一阵抽痛。他早知道凌景宿不适合这些,但有些场面,关乎合作、关乎资源、关乎未来生态的构建,作为核心人物,他无法完全缺席。
“重要的,我会帮你推掉。”沈瓷斟酌着用词,握住他冰凉的手,“但有些,我们可能还是需要偶尔露个面。不过别担心,下次时间可以更短,我会一直陪着你。”
凌景宿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偏向车窗的方向,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名望带来的不仅是光环,还有无形的枷锁。他热爱他的研究,但他开始意识到,当研究成功到一定程度,它就不再仅仅属于实验室,它会牵扯进太多实验室之外的东西。
第二天,凌景宿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了研发中心。他几乎推掉了所有非必要的对外活动,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预测模型的进一步优化,以及下一阶段关于“涟漪”信号干预策略的早期探索性研究中。只有在数据和实验的世界里,他才能找到那份熟悉的掌控感和内心的宁静。
沈瓷尊重他的选择,并为他构建了更坚固的“防火墙”。他让王秘书组建了一个专门的小组,负责处理所有发给凌景宿的外部邀请和媒体问询,进行严格筛选。同时,他加大了对于“沈氏神经科学”整体品牌和平台形象的塑造力度,试图将公众的注意力,从凌景宿个人身上,更多地引导至技术和平台本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一篇刊登在某知名财经周刊上的深度报道,虽然整体上肯定了“哨兵-涟漪”技术的巨大潜力,却在字里行间隐晦地提出了新的质疑。文章引述“不愿透露姓名的业内人士”的观点,认为凌景宿“过于专注技术本身”,“缺乏商业视野和领导魅力”,并暗示“沈氏神经科学”过度依赖其个人,可能存在“关键人物风险”。
这种论调,比直接的攻击更为阴险。它试图从能力和性格层面瓦解凌景宿的权威性,动摇投资者和合作伙伴对“沈氏神经科学”长期稳定性的信心。
“看来,有人是换着法子来找不痛快了。”沈瓷将那份杂志扔在办公桌上,眼神冰冷。他知道,这依然是那些失败对手不甘心的反扑,试图从各个角度寻找他们的弱点进行攻击。
他立刻采取了行动。一方面,通过权威媒体和分析师渠道,发布关于“沈氏神经科学”完善的公司治理结构、强大的研发团队以及清晰的平台化战略的信息,淡化个人色彩。另一方面,他安排了一次凌景宿与几位真正重量级、且态度友善的长期投资者的非正式会面,让凌景宿在舒适的环境下,纯粹从技术角度阐述愿景,其深厚的专业底蕴和清晰的逻辑,再次赢得了极高的评价,有力回击了那些“缺乏视野”的质疑。
晚上,沈瓷将财经周刊的那篇报道递给凌景宿看。
凌景宿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他们说得不对。我不是缺乏商业视野,我是根本不关心。”
他的语气平静而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水是湿的”一样简单的事实。
沈瓷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啊,他的小医生从来都是这样,纯粹得容不下任何杂质。那些用世俗标准来衡量他的企图,本身就显得可笑。
“你说得对。”沈瓷收起了那份杂志,“你不必关心这些。你的世界在实验室里,外面的这些噪音,我来处理。”
他走到凌景宿身边,看着他电脑屏幕上那些复杂的信号图谱和模型公式,轻声问:“下一阶段的研究,有头绪了吗?”
提到研究,凌景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有几个假设,需要设计实验验证。”
“需要什么,告诉王秘书。”沈瓷说。
名望的重量,或许会让脚步有些沉重,但无法改变前行的方向。凌景宿继续在他选定的道路上深耕,而沈瓷,则负责为他扫清路上一切试图阻碍的碎石与荆棘。他们的分工,早已在无数次风雨中变得清晰而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