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内瓦湖畔的历史建筑内，全球神经科学负责任创新论坛的会场庄严肃穆。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科学家、伦理学家、政策制定者以及行业领袖济济一堂。空气里弥漫着智慧碰撞的期待感，也隐含着对科技未来的深切忧虑。
凌景宿作为主旨演讲嘉宾之一，即将上台。他坐在前排嘉宾席，一身简约却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气质清冽如泉。他手中拿着经过无数次打磨的演讲稿和激光笔，目光平静地望向讲台。沈瓷并未在嘉宾席露面，但他在会场二楼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包厢里，透过单向玻璃，静静地注视着下方，如同最沉默的守护者。
在凌景宿之前发言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欧洲神经伦理学家。他慷慨陈词，强调了神经增强技术可能带来的社会不平等、身份认同危机以及对“人性”本身的侵蚀风险，呼吁全球建立“预防性原则”和严格管制框架。他的观点赢得了许多人的点头赞同，也让会场的气氛带上了一丝凝重与警惕。
终于，主持人念出了凌景宿的名字和演讲题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稳步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双注视的眼睛。这一刻，他不是在沈瓷羽翼下的研究员，而是代表着自己团队、代表着中国神经科学界前沿探索的独立科学家。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他的声音通过高品质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语调平稳，带着学者特有的清晰与冷静，“感谢论坛的邀请。今天，我想与各位分享我们团队在过去几年中，对‘神经元内在韧性’这一概念的探索，我们偶然发现的一种非药物、非侵入性的潜在干预策略，以及在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惊喜、困惑、以及不得不做出的艰难抉择。”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辞藻，直接切入主题。大屏幕上开始展示精心制作的图表和动画，简洁明了地阐述了从“nx-110”的意外发现，到“哨兵”蛋白的识别，再到“are-k”诱导的“细胞记忆”及其可逆代价，最终聚焦于“微能量脉冲调谐”技术的诞生与核心发现。
他展示了令人信服的小鼠模型数据：神经元存活率的显着提升，认知功能的惊人维持。但他也毫不避讳地展示了后续研究中观察到的、在衰老期出现的“优化效应”不稳定性初步迹象。
“科学的魅力在于发现，而科学家的责任在于诚实面对发现的全部内涵，包括其光芒与阴影。”凌景宿的语气始终如一地平静，“当我们意识到，这种干预可能不仅限于‘修复’损伤，还触及更基础的生命状态‘优化’，并且可能与生命固有进程产生长期、复杂且尚未可知的相互作用时，我们选择了暂停。”
他展示了一张决策流程图，清晰标注了暂停“基础优化”研究方向、成立独立伦理委员会评估、以及将全部精力集中于“神经保护”这一路径临床转化的关键节点。
“我们相信，技术的潜力应当被探索，但技术的应用必须被驯服。驯服它的，不是商业利益，不是竞争压力，而是对生命复杂性的敬畏，对长期安全性的审慎，以及对社会公平与伦理底线的坚守。”凌景宿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尤其在几位以批评激进增强技术着称的学者身上略有停留，“在我们看来，负责任创新，不是给前进的脚步套上枷锁，而是为探索的眼睛配上一副能看清远方的、包含伦理维度的望远镜。”
他接着介绍了沈氏集团新成立的“新兴神经技术伦理与治理咨询委员会”的构成与运作原则，强调了其独立性和前瞻性。“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机制，将伦理考量前置，融入研发的每一个环节，而不仅仅是在问题出现后进行补救。”
演讲的最后，他回到了科学本身：“我们对‘神经元韧性’的探索还远未结束。其背后的机制，尤其是能量代谢节律与细胞命运、神经网络可塑性之间的深层对话，仍有无数奥秘等待揭开。我们期待与全球同行合作，共同推进这一领域的基础研究。因为我们相信，唯有对生命规律理解得更深，我们才能在应用时走得更稳。”
他没有给出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也没有回避任何尖锐的问题。他只是清晰地呈现了事实、逻辑、选择以及背后的价值观。
演讲结束，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这掌声，不仅是为了一项突破性的科学发现，更是为了一种坦诚、审慎、负责任的科研态度。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异常踊跃。问题涉及技术细节、动物模型到人类应用的鸿沟、长期安全性的评估方法、伦理委员会的具体运作模式，乃至中国在神经科技伦理治理方面的整体框架。凌景宿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数据扎实，态度不卑不亢。遇到一些涉及哲学或社会学的深层次伦理诘问时，他坦率承认当前研究的局限，并指出这正是需要跨学科合作共同探讨的领域。
整个过程中，二楼包厢里的沈瓷，嘴角始终噙着一丝淡淡的、骄傲的笑意。他看着凌景宿在聚光灯下，褪去了实验室里的安静，展现出一种属于顶尖科学家的、沉稳而自信的力量。那是他倾尽全力去守护的光芒，如今，这光芒正在照亮更广阔的世界。
论坛的茶歇期间，凌景宿被众多学者围住，继续深入交流。沈瓷则低调地出现在会场边缘，与论坛主办方的几位核心成员进行着礼节性的寒暄。埃森伯格在一位助手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过来。
“沈先生，凌博士的演讲非常精彩。”卡尔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复杂的微笑，少了些在瑞士庄园时的居高临下，多了几分务实与审视，“不仅是科学上的，更是态度上的。令人印象深刻。”
沈瓷与他握手，力道适中，神色淡然：“冯·埃森伯格先生过奖。景宿只是陈述了他们团队的工作和思考。”
“这正是可贵之处。”卡尔点点头，目光投向不远处被众人环绕的凌景宿，“纯粹的科学家，结合务实的企业支持，再加上清醒的伦理自觉……这或许是这个时代最理想的创新组合。”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正式，“家族经过近期的一些事情，也在反思。我们认为，像神经科技这样深刻影响人类的领域，未来可能需要更多基于开放科学、预竞争合作和全球治理框架下的努力。不知沈先生和凌博士，对于参与此类更广泛的、非营利性的国际基础研究合作网络，是否有兴趣？”
这是一个明确的、放低姿态的合作试探。不再谋求控制，而是寻求在更宏观的层面参与和影响。
沈瓷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对于推动纯粹的科学探索和负责任的全球治理，我们一直持开放态度。具体如何参与，我们可以让相关的团队后续详细探讨。前提是，必须确保研究的独立性和透明度。”
“当然。”卡尔微笑颔首，“期待后续交流。”
两人的对话简短而克制，却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折：从你死我活的对抗，转向了在更高层次规则下可能的、谨慎的共存与协作。
论坛结束后，凌景宿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沈瓷已经在那里等他。
“怎么样？”沈瓷递给他一杯温水。
“比预想的顺利。”凌景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大家的问题都很专业，也很尖锐，但气氛是建设性的。伯格先生后来找你了吧？”
“嗯，谈了点未来合作的可能性。”沈瓷轻描淡写，“不用管他。今天属于你。”他走到凌景宿面前，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一丝不听话的头发，“你今天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好。”
凌景宿抬眼看他，清冷的眸子里映着沈瓷专注的脸庞。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前，靠进了沈瓷的怀里，将额头抵在他的肩窝。
沈瓷紧紧抱住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属于科学家的沉静气息，也感受着那份独属于他的依赖。
全球舞台的首次亮相，圆满落幕。凌景宿用他的科学与真诚，淬炼出了属于自己的声音，赢得了国际同行的尊重。沈瓷则在他身后，稳稳地支撑着他，并为他打开了通往更广阔合作空间的大门。
未来的道路依然漫长，全球性的伦理辩论不会停止，科学探索的挑战永远存在。但此刻，他们知道，他们已经携手跨过了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从偏安一隅的实验室，到世界舞台的中央，他们的征途，已然进入了新的篇章。而彼此紧握的手，将是穿越一切未知风雨最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