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达数百页的临床试验中期分析报告，经过凌景宿团队夜以继日的整理、核对与多重校验，终于被加密提交给了独立的数据监查委员会。idc由三位与试验无任何利益关联的国际顶尖神经学家、统计学家和临床药理学家组成，他们的任务是基于非盲态数据，独立评估试验的安全性以及是否出现了预设的、足以提前终止试验的显着疗效或危害信号。
报告送出的那一刻，整个团队在短暂的如释重负后，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等待与忐忑。虽然内部数据令人振奋，但idc的独立结论才是具有决定性的专业判断。凌景宿要求团队在等待期间，继续按原方案执行试验，并加倍关注所有受试者的安全监测，不能有丝毫懈怠。
沈瓷深知这份报告的分量。它不仅是科学上的关键节点，也可能成为打破外界战略挤压的破局点。他指示王秘书，协调最可靠的安保和物流，确保idc成员能够安全、保密地收到并审阅报告，同时做好应对各种可能性的预案。
一周后，idc主席发来了召开闭门视频会议的邀请。会议在高度加密的专用网络中进行，只有idc三位成员、凌景宿及其指定的两名核心统计和临床专家参与。沈瓷没有出席，他在自己的办公室等待着，面前铺开的却是全球战略地图和最新的情报摘要。
视频会议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idc的专家们提出了无数尖锐而深入的问题，从统计方法的细节到每一个异常不良事件的合理解释，从生物标志物变化的临床意义到认知量表得分的个体差异分析。凌景宿和他的团队成员一一作答，数据详实，逻辑清晰。
会议最后，idc主席代表委员会给出了初步口头反馈：“基于目前的中期数据，委员会一致认为，试验未发现不可接受的安全性问题。关于疗效趋势，数据显示出令人鼓舞的信号，符合预设的继续试验条件。但考虑到样本量尚小、随访时间有限，委员会不建议此时提前终止试验或修改主要终点，而是强烈建议按原计划继续招募受试者并完成预设的随访期，以获取更充分、更确凿的证据。”
这个结论，既肯定了早期数据的积极方向，又恪守了科学审慎的原则，完全符合凌景宿的预期。他郑重感谢了idc的辛勤工作，并表示团队将严格遵守建议。
会议结束后，凌景宿第一时间将结果告知了沈瓷。
“idc认可了安全性，也认可了疗效趋势，但要求继续试验。”凌景宿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这是最理想的结果。我们可以继续向前，而不必担心科学严谨性受到质疑。”
沈瓷悬着的心落下了大半。“很好。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扩大样本量，积累更长期的数据。外部压力，我来扛。”
然而，idc会议的绝密性质，并未能完全阻止信息的泄露。几天后，一家颇具影响力的国际生物科技媒体发布了一篇分析文章，标题颇为引人注目：《沈氏“海神项目”早期临床试验数据疑似积极，独立委员会建议继续》。文章没有披露具体数据，但引用了“接近idc的消息人士”的话，称“中期分析显示了明确的疾病修饰趋势，安全性良好”，并推测这可能意味着该技术“在对抗阿尔茨海默病早期方面取得了实质性突破”。
这篇文章犹如在平静的资本市场投下了一颗石子。沈氏集团的股价应声上涨，业内讨论热度骤增。更多投资者和潜在合作伙伴的咨询雪片般飞来。
但沈瓷和凌景宿却警觉起来。idc的审议过程高度保密，知情范围极小。这种“接近消息人士”的泄露，无论是无意还是有意，都破坏了临床试验的盲态原则，也可能影响后续受试者的招募和数据的客观性。
“查。”沈瓷对王秘书只说了一个字。
调查指向了idc某位成员所在机构的一名行政助理，该助理近期与一家背景复杂的“市场情报公司”有过接触。没有证据表明idc成员本人泄露了信息，但行政助理可能接触到了会议安排或感知到了某些氛围。对方很聪明，没有窃取具体报告，只是释放了模糊的“积极”信号。
“这是试探，也是搅局。”沈瓷分析道，“泄露模糊的积极信息，既能推高我们的关注度和股价，又能破坏试验的保密性，还可能为后续更精准的情报收集创造条件。同时，万一未来试验出现问题，他们还可以反咬一口说我们操纵数据或过早释放乐观信号。”
对手的战术更加细腻和多变了。
凌景宿对此感到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科学圣地，总难逃世俗的染指。”他对沈瓷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让数据本身坚硬到无懈可击。我会加强团队内部保密教育，同时要求各研究中心再次强调数据保密纪律。”
沈瓷点头，同时启动了公关应对。沈氏集团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声明，确认idc已审阅中期数据并建议试验继续，但强调“任何关于疗效的最终结论都为时过早，必须等待试验完整结束和数据分析”，并重申了对试验保密性和科学严谨性的承诺。这份声明既回应了市场关切，又试图给过热的市场预期降温，并警示了潜在的干扰行为。
声明发布后，股价上涨势头稍缓，但市场的期待已然被点燃。
与此同时，沈瓷在外围的博弈也取得了进展。通过梁教授的牵线，以及沈氏团队积极的游说和透明化沟通，那几家受到“关切”的欧洲合作伙伴，在权衡利弊并获取更多信息后，大多选择了继续合作，甚至有一家还在考虑深化合作。而沈瓷开拓的中东和亚洲新融资渠道，也传来了积极的意向反馈，部分抵消了北美基金暂缓带来的压力。
更值得关注的是，国内相关科技主管部门在一次非公开的行业座谈会上，不点名地强调了“支持国内优秀企业在遵守国际规则的前提下，在前沿科技领域开展自主创新和国际合作，反对任何形式的非商业手段干扰和技术霸凌”。这被外界解读为对沈氏所处环境的某种声援。
沈瓷感受到，他所构建的“规则博弈”防线正在发挥作用。当你在阳光下占据道义和规则的高地，并将自己的利益与更广泛的国际合作伙伴乃至国家战略利益绑定在一起时，对手想要轻易地“孤立”或“扼杀”你，成本就会变得非常高。
晚上，沈瓷和凌景宿难得地有时间一起吃饭。饭桌上，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谈工作，只是聊了些日常琐事。直到饭后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凌景宿才轻声开口：“有时候觉得，我们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科学的严谨和患者的期望，容不得半点差错；另一边是外面虎视眈眈的各种力量，稍有不慎就可能摔下去。”
沈瓷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钢丝下面，不是万丈深渊，而是我们一点一点铺起来的防护网。有科学数据，有伦理准则，有国家支持，还有我们自己的实力和决心。走稳每一步，钢丝也能变成坦途。”
凌景宿侧过头，看着沈瓷在夜色中依然棱角分明、目光坚定的侧脸，心中的些许不安渐渐沉淀下去。他知道，无论外面的风浪多大，身边这个人总是能为他撑起一片可以安心探索的天空。
中期的曙光已经穿透云层，照亮了前路，但也让暗处的涟漪更加清晰可见。临床试验进入了后半程的加速与深化阶段，而围绕它的博弈，也将随着希望之光的增强而更加激烈。但手握初步成果和越来越坚实的防御体系的两人，已经有了更多的底气和智慧，去迎接那注定不平凡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