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环适应性神经调控”的构想，如同一幅充满诱惑与未知的宏伟蓝图，在凌景宿团队面前缓缓展开。然而，将蓝图变为现实的第一步，就遇到了坚实的壁垒。
核心挑战在于实时生理信号的精准、无扰感知。要动态调整“调谐”参数，系统必须能够连续、可靠地读取反映个体免疫-代谢稳态的关键指标，如特定的细胞因子波动、代谢物浓度变化或自主神经张力状态。目前的技术，要么侵入性太强，要么精度不足、延迟过高，要么两者兼而有之。
“我们需要一种‘神经化学雷达’，”李维在技术攻关会议上，用激光笔点着白板上罗列的种种技术瓶颈，“能够在不打扰大脑的前提下，以分钟甚至秒级的速度，扫描并量化我们关心的那些关键分子变化。但现有的生物传感器技术，无论是灵敏度、特异性还是长期稳定性，都远远达不到要求。”
凌景宿凝神思索。他知道李维说的是事实。这是一个典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困境：没有足够好的传感器，就无法验证闭环算法的有效性；而没有经过验证的算法和明确的应用场景，又难以驱动传感器技术的突破性投资。
“或许，我们可以采取一种分步迭代的策略。”凌景宿提出思路，“首先，利用现有的、相对成熟的连续血糖监测和心率变异性监测技术，作为初始的‘粗调’信号输入，构建第一代概念验证性质的闭环原型。虽然这些信号与我们的核心目标只是间接相关，但它们是连续、无创、易于获取的，可以让我们先建立起闭环控制的基本框架和算法验证平台。”
“同时，”他继续道，“我们启动一个平行的、更具前瞻性的研究项目，专门攻关下一代高灵敏度、可植入或高度集成的微型生物传感器，瞄准我们最终需要的目标分子。这需要材料科学、微纳加工、生物化学等多学科的深度交叉。我们可以通过‘前沿神经科学研究院’的平台，招募或合作最顶尖的团队。”
这个双线并进的策略，兼顾了短期可行性与长期目标。团队迅速行动起来，一组人开始基于现有可穿戴设备数据，设计第一代闭环算法模型；另一组人则在凌景宿的带领下，着手起草下一代传感器的研究蓝图与合作邀约。
科学探索在迷雾中寻找着踏脚石，而沈瓷在现实世界构建的“锚链”，却在一次看似意外的商业事件中，显露出了一道危险的裂痕。
问题出在一家为沈氏提供临床试验专用数据管理云平台的美国软件服务商身上。该公司并非核心供应商，但其平台托管着除最敏感原始数据外的、大量经过初步处理的临床试验运营数据。该公司突然宣布，其董事会已接受一家名为“奥米加数据解决方案”的私募股权基金的收购要约，交易将在数月内完成。
这本是一起寻常的商业并购，但王秘书的团队在尽职调查中发现，“奥米加数据解决方案”的资金来源极其复杂，层层穿透后，其最终受益人隐约指向一个与“战略技术评估小组”有间接关联的离岸架构。
“他们想通过商业收购，合法地获得对我们临床试验部分非核心但关键运营数据的访问权限。”王秘书向沈瓷汇报时，语气带着一丝后怕，“一旦收购完成，根据美国法律和数据存储地法规，新东家将有权利访问平台上的所有数据。虽然我们已经将最核心的原始数据物理隔离并多重加密，但运营数据本身也蕴含价值，可以分析我们的试验节奏、受试者特征、研究中心表现等等，甚至可以尝试进行侧写和反向工程。”
这是一次极其高明的迂回攻击。利用完全合法的商业并购，绕过了直接的技术窃取和网络安全防御，直指生态链上一个看似次要、实则信息丰富的环节。
“通知那家软件公司，基于数据安全考虑，我们将立即启动迁移程序，将所有数据转移到我们完全控制的、位于合规地域的私有云平台。合同违约金我们来付。”沈瓷当机立断，“同时，法律团队准备材料，以‘潜在重大利益冲突和数据安全风险’为由，向相关监管机构报备此事，必要时可申请临时禁令，延缓收购交割，为我们迁移数据争取时间。”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迁移海量数据并确保其完整性和连续性，是一项庞大而精细的工程，且可能对正在进行的临床试验运营造成短期干扰。但沈瓷别无选择，他绝不能将任何数据控制权，交到哪怕只是疑似对手的实体手中。
“另外，”沈瓷补充道，眼神冰冷，“查清楚这家软件公司的创始人和管理层，在这次收购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无意间引狼入室，还是……早有默契。”
他需要判断，这只是对手的一次精准狙击，还是意味着其渗透和收买的范围，已经超出了他的预估。
迁移命令下达后，沈氏的技术团队和临床试验运营团队连夜奋战。凌景宿得知此事后，立刻指示各研究中心的研究协调员全力配合，确保在数据迁移期间，受试者照护和随访工作不受影响，所有关键操作转为线下纸质记录加二次电子化录入的双重备份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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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数个不眠之夜，沈瓷坐镇指挥中心，协调各方。凌景宿则在实验室和研究中心之间奔波，确保科研和临床两条战线都稳如磐石。两人虽然身处不同战场，但通过加密通讯频道的简短交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频繁、更直接。
“中国中心今日访视全部完成，数据已本地加密备份。欧洲中心上午的访视正在按预案进行。”凌景宿很快回复。
“小心身体。”沈瓷又发来一句。
“你也是。”凌景宿回道，看着屏幕上简单的三个字，疲惫似乎减轻了些许。
最终，在沈瓷团队的全力施压和严密法律行动下，对方收购的交割被成功延缓。沈氏利用争取到的宝贵时间窗口，完成了绝大部分关键数据的迁移和系统切换。虽然付出了一定的经济代价和短期运营混乱，但成功保住了数据主权，堵上了生态链上一个可能致命的漏洞。
事后复盘，那家软件公司的创始人承认，他最初对收购方的背景并未深究，只被优厚的报价吸引，直到沈氏提出严正交涉并出示部分间接证据后，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并配合了数据迁移。
“裂痕已经出现，说明我们的‘锚链’还不够致密，仍有被外力撬动的可能。”沈瓷在内部总结会上，面色严峻，“但这未必是坏事。它让我们提前看到了弱点，逼我们进行了压力测试，也促使我们进一步完善了整个数据治理和供应链风控体系。”
与此同时，凌景宿团队的第一代闭环算法概念模型，在模拟环境中初步跑通。虽然输入信号粗糙，但模型展现出了根据简单生理指标动态微调“调谐”参数的潜力。而下一代传感器的合作邀约，也收到了几家顶尖实验室的积极回应。
闭环的蓝图有了初步的轮廓，尽管还很模糊；锚链的裂痕得到了及时的修补，代价是暴露了脆弱性。科学与商业、理想与现实的两条战线，在一次次的挑战与应对中，螺旋式地向前推进。沈瓷和凌景宿都清楚，随着他们距离目标越近，遭遇的阻力只会越大，手段也会越发花样百出。但他们手中不断进化的“武器”与日益坚韧的“防线”，也同样在风雨中淬炼成长。这场漫长的远征，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需要攻克的关隘。而他们，始终是彼此最可靠的战友，以及对抗所有风浪的、共同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