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神经科学中心内部安全与伦理审查委员会的紧急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固。凌景宿、李维、负责ts操作的神经调控专家、伦理委员会主席、以及应邀作为独立顾问参与的一位认知神经科学领域的资深院士，围坐在桌前。屏幕上并排展示着第五位受试者异常脑电数据的多角度分析图，以及事后详细的受试者主观报告。
“各位，情况已经简报过。”凌景宿作为项目总负责人，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但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在‘微能量调谐’结合精准相位ts干预的探索性实验中，我们观察到了一例短暂、自限性、但显着的全局性alpha波段功率同步增强现象，伴随受试者自我报告的意识状态短暂改变。事件持续约2秒，未引发任何生理不适或后续不良反应，安全监控全程无异常。但这种现象，在我们的实验预期和现有文献中，均属非预期发现。”
他调出深入分析结果：“溯源和网络分析表明，异常同步的起源点并非ts直接刺激靶区，而是默认模式网络的核心节点——后扣带皮层。我们推测，在‘微能量调谐’创造的某种特定网络动态背景下，ts脉冲可能起到了‘共振触发器’的作用，短暂诱导了大尺度网络的自组织同步。这提示我们的干预，有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影响超出目标认知环路之外的、更基础的脑状态。”
李维补充了安全数据：“事后24小时和一周随访，该受试者神经心理评估、常规脑电、以及自我报告均完全正常，无任何残留影响。但我们已全面暂停所有涉及ts的组合实验。”
独立顾问，那位满头银发的院士，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着图谱：“后扣带皮层……确实是意识状态转换、自我参照加工的关键枢纽。这种现象，让我想起某些深度冥想或致幻剂研究早期阶段的零星报告，但强度和范围如此清晰，在非侵入性干预中极为罕见。凌博士，你们之前的‘微能量调谐’单独干预，从未观察到类似迹象？”
“从未。”凌景宿肯定道，“即使在最高耐受参数下，我们也只观察到目标频段的局部、任务相关调制，从未引发过如此广泛、跨频段的静息网络同步。”
“那么，关键变量很可能是‘微能量调谐’与特定相位ts的协同效应。”院士沉吟道，“就像两束不同频率的波，在某个特定空间和时间点交汇，产生了新的、更强的干涉模式。这本身是一个极其有趣的科学发现，它可能揭示了不同尺度神经调控之间非线性相互作用的新机制。”
伦理委员会主席，一位神情严肃的法学院教授，敲了敲桌面：“科学上的有趣，不能掩盖伦理和安全上的关切。我们批准实验时，是基于ts对局部节点的可逆性扰动，目的是探索其对‘调谐’效果的调制。现在出现了影响全局意识背景的现象，尽管短暂且可逆，但这已经超出了原实验方案的风险评估范畴。我们必须重新评估这种组合干预的潜在风险，尤其是其长期、重复施加可能带来的未知影响。”
“我完全同意。”凌景宿点头，“这也是我们立即暂停实验并召开紧急会议的原因。我提议：第一，成立专项小组，对此孤立事件进行最彻底的分析，包括在所有历史数据中回溯搜索类似微弱信号；第二，基于分析结果，重新设计严格的、阶梯式的安全验证实验，首要目标是确认这种现象是否可重复，及其安全边界；第三，在获得充分安全数据之前，暂停所有可能诱发类似协同效应的组合干预方案。原定的单独‘微能量调谐’实验，因未涉及此风险，可继续按计划进行。”
他的提议严谨而保守，将安全放在了绝对优先的位置。
经过近两小时的激烈讨论和细节推敲，内部审查委员会最终批准了凌景宿的提议，并要求将此次事件及处理方案形成详细报告，提交给更上级的机构伦理委员会和项目主要资助方备案。同时，要求加强与受试者的沟通，确保其完全知情并持续随访。
散会后，凌景宿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他的思绪却沉浸在那些异常的脑电波纹中。意识的边缘……他们可能真的无意中触碰到了。这既是警示，也蕴含着巨大的科学诱惑。如何平衡探索的欲望与安全的铁律，将是对他科研领导力的严峻考验。
几乎在同一时间，联盟新成立的监督委员会，也迎来了第一个烫手山芋——关于沈氏“海神项目”实验中出现“非预期意识相关现象”的匿名举报信，几乎与沈氏内部报告同步，被投送到了委员会每一位成员的邮箱。举报信措辞尖锐，引用“内部可靠消息”，称沈氏在进行“危险的意识操控实验”，对受试者安全构成严重威胁，并质疑联盟刚刚通过的数据共享框架，是否会因此类“高风险项目”而污染整个网络的安全声誉。
举报信虽未署名，但其出现时机之精准、内容之具体，无疑指向了深谙内情的对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委员会轮值主席，那位欧洲生物伦理学家，不得不紧急召开线上会议。沈瓷作为当事人代表，被要求列席说明。
会议上，沈瓷展示了刚刚由凌景宿团队准备好的、经过脱敏处理的事件分析报告和安全处理方案摘要，态度坦荡而坚定：“……这正体现了我们项目严格的安全监控体系和负责的科研态度。一个非预期现象，在发生后的极短时间内就被捕捉、分析、上报，并立即采取了最保守的应对措施。我们承诺，在彻底查明原因、确立明确安全边界之前，相关实验组合绝不会继续。我们相信，透明、及时地处理科研中的非预期发现，正是保障联盟数据网络长期安全与信誉的基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几位委员的面孔：“相反，这种匿名的、带有明显误导和煽动性的举报，其意图并非促进安全，而是制造恐慌、破坏信任。我建议委员会对此举报信的来源和动机进行必要调查，以维护联盟公正、客观的讨论环境。”
支持沈瓷的委员点头附议。但来自原“分治”派阵营的一位委员立刻质疑：“即便如此，这件事本身就说明‘海神项目’的技术路线可能存在不可预知的风险。将这样一个项目的数据接入联盟核心网络，是否应该更加谨慎？甚至重新考虑其接入资格？”
松本教授此时开口，语气平和但有力：“科研的本质就是探索未知，非预期发现是常态。关键在于如何应对。沈氏团队的反应迅速、透明、且将安全置于首位，符合最高科研伦理标准。如果我们因为一个被妥善处理的非预期现象，就质疑甚至排斥一个项目，那无异于因噎废食，也将扼杀联盟鼓励创新和风险管控的初衷。我赞同沈先生的意见，应关注事件本身的科学处理和安全管理，而非被匿名举报带偏方向。”
辩论再次上演，但这一次，有了具体事件和沈瓷方面坦荡的回应作为靶子，争论反而更加聚焦。最终，委员会达成妥协意见：认可沈氏当前的处理方案，要求其定期汇报此事的后续调查进展；联盟数据安全专家组将对此类“非预期意识相关现象”的数据定义、标记和共享规范提出建议；对匿名举报信，予以记录，但暂不启动正式调查，除非有进一步实质证据。
第一关，勉强通过。但沈瓷知道，埃琳娜的这把暗箭，已经成功地在联盟内部种下了一颗疑虑的种子。这颗种子，在未来任何风吹草动时，都可能被再次催发。
深夜，沈瓷和凌景宿再次在书房碰头。两人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交汇时，却有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与支撑。
“委员会那边暂时稳住了，但有人会继续拿这件事做文章。”沈瓷揉了揉眉心。
“意料之中。”凌景宿将一份更详细的分析草案推过来，“专项小组已经成立。我们打算先从计算模拟入手，尝试构建一个简单的耦合振荡器网络模型，看能否重现这种协同共振现象，以理解其产生条件。”
“需要什么资源？”
“计算资源，还有……可能需要接触一两位研究意识与大规模脑网络动态的理论神经科学家，进行非正式的咨询。圈子很小，需要谨慎选择。”
“我来安排，通过可信的第三方学术机构牵线。”沈瓷应下，随即问道，“材料那边，评估有初步方向了吗？”
凌景宿调出另一份文件：“电学耦合差异的神经元水平初步测试结果刚出来。在单细胞和简单网络模型上，‘优化版’材料引起的局部场电位微小变化，对神经元放电概率和同步性的影响，确实存在统计显着差异，但效应量非常小。我们需要在更复杂的类器官或动物在体模型中验证其行为意义。这需要时间。”
“也就是说，无论是意识边缘的共振，还是材料电学的微小差异，我们都需要更多的数据、更深入的理解，才能做出负责任的抉择。”沈瓷总结道，语气里没有焦躁，只有接受现实的冷静。
“科学从来不是在信息完备时才做决定，”凌景宿看向他，“而是在现有认知的边界上，做出当下最合理、最安全的选择，并为未来的修正留出空间。”
沈瓷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那就这么办。我们各自处理好边界上的问题。联盟的疑虑，技术的风险……一步一步来。”
非预期的共振揭示了意识的深水区，也激起了联盟的暗流。材料的微小差异考验着工艺的极限。他们在各自的战场上，应对着突如其来的挑战和蓄谋已久的攻击。但正如凌景宿所说，他们只能在认知的边界上，凭借着严谨、透明和彼此的支持，做出当下最审慎的抉择，然后，继续向前探索那片依然笼罩在迷雾中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未来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