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开源神经调控预测工具平台”项目的启动会议在线上举行。沈瓷方作为核心贡献方,由凌景宿亲自担任技术指导代表出席。屏幕分割成十几个小窗,汇聚了来自欧洲、北美、亚洲多家顶尖研究机构的计算神经科学家和数据专家。
凌景宿展示了“第三只眼”模型的核心框架:一个基于信息论、用于量化外源干预对大脑网络动态“信息扰动”的通用数学工具包。他清晰地阐述了模型的基本假设、输入输出规范、以及如何利用公开的基准数据集进行初步验证。演讲严谨、清晰,没有任何夸大其词的宣传,只有对模型局限性和适用边界的坦率说明。
“我们的目标不是提供一个‘黑箱’预测神器,”凌景宿在问答环节强调,“而是提供一个灵活、可扩展的数学框架,供社区在此基础上,结合各自特定的干预技术和数据特征进行改进和验证。我们相信,通过集体智慧,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神经调控应答异质性的根源。”
他的务实风格赢得了与会者的尊重。几位专家当即提出了合作意向,希望将模型应用于各自的深部脑刺激或经颅磁刺激数据集。联盟秘书处宣布,将建立代码仓库和协作论坛,并计划在六个月内组织第一次模型改进研讨会。
“第一步走得很好。”会后,沈瓷对凌景宿说,“你建立的是学术信誉。接下来,我们的商务团队会跟进,与那些有进一步定制化或商业化需求的机构探讨技术支持协议。开源生态与商业服务并行,这才是可持续的模式。”
模型的种子已在联盟的土壤中播下,能否长成大树,取决于后续的灌溉与协作。
几乎同时,来自以色列neuradapt的首批定制化封装材料样品,在严密安保下运抵沈氏特种材料实验室。这批样品并非最终产品,而是根据沈氏植入体尺寸和接口要求调整后的“工程验证件”。
测试立即启动。基础生物相容性测试是例行公事,重点在于验证其动态性能与电学稳定性的结合。材料被封装在模拟脑组织力学和化学环境的特殊腔室内,进行长达数千次、模拟血管搏动和微小组织形变的循环测试。同时,微电极阵列被集成到封装材料中进行长期阻抗监测。
初步结果在一周后出炉。动态机械性能优异,材料形变后恢复迅速,无明显疲劳迹象。电学稳定性整体符合预期,但材料团队在测试日志中标注了一条细微观察:“在模拟极端形变的特定周期后,个别电极的基线阻抗出现了短暂、轻微的向上漂移,随后在几个周期内缓慢恢复。具体机制不明,可能与动态层内局部离子重分布或界面水分子的瞬时扰动有关。”
这份报告被同时送到了凌景宿和沈瓷面前。
“很轻微,且可逆。”材料负责人解释,“在正常生理形变范围内未观察到。这可能只是材料在应对极端异常情况时的一种非线性响应,不一定代表问题。但我们需要弄清楚,因为如果未来植入体周围发生类似的异常组织变化,这种短暂的阻抗扰动是否可能干扰我们的高精度信号记录或干预?”
凌景宿沉思片刻:“纳入长期测试的监测指标。同时,与neuradapt团队共享数据,询问他们的见解。既然是联合研发,这些细节的探究正是价值所在。”
沈瓷则看到了另一面:“这也提醒我们,没有任何材料是万能的。neuradapt的材料是针对机械失配和长期稳定性的优秀方案,但可能对异常的电化学微环境扰动有新的响应模式。我们需要的是一个‘材料工具箱’,根据不同的潜在风险场景,有不同的应对策略。通知研发部门,启动对‘优化版’陶瓷材料表面进行仿生功能化修饰的预研,看看能否在不牺牲其电学性能和化学稳定性的前提下,赋予其一定的自适应或自修复能力。”
他不再追求单一的“终极材料”,而是开始构建一个分层次的、可应对不同挑战的“材料防御体系”。
重启后的猕猴长期植入实验,在加强监测和小心翼翼中推进。已植入的六只猕猴,包括那只发现表面微凸起的个体,情况基本稳定。gaa振荡功率已恢复并维持在基线水平,“电火花”现象在加强监测后,出现频率并未继续上升,反而在最近一周略有下降,波形也趋于单一。那只异常个体的微凸起周围组织,通过高分辨率微型超声检查,未发现明显的持续炎症或结构破坏。
“迹象暂时向好,但仍需警惕。”凌景宿在实验进展简报中写道,“‘电火花’现象的本质仍未完全阐明。第二批植入计划,建议在现有个体观察满三个月,且完成初步的‘第三只眼’模型个性化参数探索性干预后,再行考虑。”
他提出了一个新的小型实验:利用“第三只眼”模型,对六只猕猴的基线脑网络数据进行分析,尝试为每只动物推导出“个性化”的“微能量调谐”干预参数,然后施加单次、短时的干预,观察其行为反应和网络动态变化,并与标准参数干预效果进行对比。
“这不仅是在探索个性化医疗的可能性,”凌景宿对沈瓷解释,“也是在测试我们的模型是否真的能捕捉到个体差异的关键,并指导实践。如果成功,将是对我们整个技术路线‘智能化’方向的强力证明。”
沈瓷批准了这个实验。“科学上,这是有价值的探索。策略上,这能产生独特的数据,进一步巩固我们在联盟开源项目中的领导地位。放手去做,但安全监控必须加倍。”
就在各项研发在审慎中重新推进时,王秘书带来了欧洲市场的新动向。沃森并未直接评论“海神项目”的主动暂停与重启,而是策动了一场“软性”的舆论转向。几家受其影响的行业媒体和分析师,开始频繁提及“神经调控领域的价值正在从单纯的硬件创新,转向数据洞察与算法智能”,并赞扬“源点生物”的nea平台在“积累结构化临床数据、构建预测模型”方面的前瞻性布局。
“她在将竞争维度,从硬件安全性,引向数据和算法。”王秘书分析,“这是对我们开源模型动作的间接回应。她想强调,他们拥有更大量、更长期的真实世界临床数据,这是构建更强大算法的基石。而我们,还停留在动物实验和健康受试者阶段。”
沈瓷冷笑:“她倒是敏锐,看到了我们下一步的方向。但她忽略了一点——我们开源的是框架和协作模式,吸引的是整个学术社区的智慧。而她的数据,捂在自己手里。长远看,谁更能孕育创新?”
他指示:“加快我们与国内几家大型医院神经科的合作,设计严谨的、小规模的探索性临床研究,收集早期患者的初步数据。不追求数量,追求质量和多维性。我们需要开始构建自己的、有深度的临床数据护城河,哪怕起步规模小。”
晚上,沈瓷和凌景宿在家中餐厅相对而坐,简单的晚餐已近尾声。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模型开源了,新材料在测试,动物实验在探索个性化,临床数据合作在启动……”沈瓷端起水杯,缓缓说道,“感觉像是在同时搭建好几座桥,每一座都通往不同的可能性,也意味着不同的风险和维护成本。”
凌景宿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过的痕迹:“科学探索本来就是多路径的。模型开源是分享,也是吸收外界反馈来改进。新材料是应对已知问题的预备方案。个性化实验是深化理解。临床数据是通向最终目标的必经之路。它们不是孤立的,最终会汇聚。”
“你觉得埃琳娜把焦点引向数据和算法,是怕了,还是另有图谋?”沈瓷问。
凌景宿想了想,诚实回答:“可能是意识到硬件上很难彻底否定我们,转而在她认为有优势的领域建立壁垒。数据积累需要时间,这是她的优势。但算法的创新,不一定完全依赖于数据量,也依赖于洞见和方法。我们的模型提供了一个不同的洞见。”
沈瓷看着他冷静分析的样子,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你说得对。她筑她的数据高墙,我们建我们的开源桥梁。高墙可以守护领地,但桥梁可以连接更广阔的世界。下一阶段的竞争,或许就是‘封闭数据堡垒’与‘开放算法生态’之间的竞争了。”
凌景宿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雨夜。模型的开源释放了协作的潜能,新材料的低语提示着细微的挑战,个性化实验探索着未来的形态,而对手的视线已经投向更远的战场。桥梁正在搭建,道路仍在延伸,雨夜中,航船调整着风帆,准备驶入一片名为“数据与智能”的、更加浩瀚也更加莫测的新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