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基础研究中捕捉到的“网络脆弱性”指标与极端疑难病例的临床特征相关联,这一设想如同在黑暗中试图连接两颗遥远的星辰。凌景宿团队首先需要明确,他们观察到的、易于诱发hfo的“高兴奋、低协调”网络状态,在人类病理条件下是否存在对应的、可检测的神经生理标记。
他们重新深入分析了张建华以及其他几位早期接受“海神”干预的震颤患者的术前高密度脑电和颅内电图历史数据。这次,他们不再仅仅关注病灶区的异常节律,而是利用新开发的算法,评估目标脑区在静息状态下,不同频段振荡的功率平衡以及跨频段耦合强度。
初步筛查带来了令人心跳加速的线索。在那些术后对“微能量调谐”反应最佳、症状改善最显着的患者术前数据中,他们的植入靶区或相关网络节点,普遍呈现出一种特定的静息态特征:中等频段相对功率偏高,而该频段与高频振荡之间的耦合强度显着低于健康对照组。这与他们在猕猴模型中观察到的、易于诱发hfo的“高兴奋、低协调”状态,在特征上存在令人惊异的相似性。
“这可能是一个‘脆弱’但‘可干预’的神经状态标记。”李维分析道,“这种状态或许意味着该局部网络处于一种功能上不稳定、效率低下,但尚未完全僵化或失控的‘临界点’。我们的干预,可能恰好提供了某种‘重调谐’的契机。”
当然,这仅仅是基于少数病例的相关性发现,远不能构成因果证据。但这一线索为“海神”技术为何可能对某些常规疗法无效的病例起效,提供了一个潜在的、基于神经动力学的解释视角。
凌景宿立刻着手撰写一份详尽的初步分析报告,计划提交给idc,并考虑在高度专业的学术会议上进行有限度的分享。他相信,提出“网络脆弱态”作为潜在干预反应预测指标的概念,本身就是对神经调控领域的一个重要贡献。
就在凌景宿团队艰难地试图将深海回响转化为可读的星图时,沈瓷在商业荒野中寻找缝隙之光的努力,也终于迎来了一丝微弱的突破。
转机来自于那家研发“超声无线能量与数据透颅传输”技术的美国大学实验室衍生企业——neurasonic。与大多数追求被大公司收购或快速商业化的初创公司不同,neurasonic的创始人是一位痴迷于技术极限的理想主义者,对现有植入式神经设备的笨重、有线和高感染风险深感不满。沈瓷团队之前的技术接触,主要聚焦于评估其超声传输的效率和安全性。
然而,在一次深入的技术交流中,neurasonic的首席科学家偶然提到,他们正在开发下一代原型,其设计目标之一是能够支持 “多模态神经信号采集与交叉频段分析”,旨在更好地理解不同脑区在行为任务中的动态协作。这与凌景宿团队目前正在探索的“网络状态”分析不谋而合。
沈瓷敏锐地抓住了这一点。他没有继续纠缠于采购或授权谈判,而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由沈氏集团提供一笔非稀释性的研发资助,支持neurasonic将其下一代原型与“海神”系统的信号处理算法和“网络脆弱态”分析框架进行深度集成测试。目标不是立即产品化,而是共同探索“超声无线界面”在支持复杂网络态实时监测与调控方面的潜力。
“我们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你们的能量传输技术,”沈瓷在视频会议中对neurasonic的创始人说,“更是它可能开启的、对大脑网络进行更自然、更少扰动观测与干预的新窗口。我们愿意资助这种探索,即使它充满不确定性。”
这个提议,绕开了传统的商业合作框架,直击技术理想主义者的心弦。它承认并拥抱了不确定性,将双方定位为共同探索前沿的“伙伴”,而非简单的买卖方。neurasonic的创始人经过短暂考虑后,表示了浓厚的兴趣。一份侧重于共同研究、知识产权共享的框架协议迅速开始起草。
几乎同时,沈瓷“患者驱动”路径也收到了第一个微弱但真切的信号。通过患者社群的传播,一位远在欧洲的、患有极其罕见的进行性核上性麻痹叠加严重姿势性震颤的年轻患者的家属,主动通过加密邮件联系了“海神项目”的公开咨询渠道。患者病情进展迅速,对现有所有药物和常规dbs均无效,生命质量急剧下降,家庭濒临绝望。邮件中附带了详细的病历和影像资料,字里行间透露出孤注一掷的恳切。
王秘书将资料转给了韩教授团队进行初步评估。韩教授团队反馈:病例极其复杂且高风险,但患者震颤的起源网络经过初步分析,似乎呈现出某种可能与“网络脆弱态”相关的异常振荡模式。理论上,“海神”的个体化靶向与参数调节或许有一线机会,但成功率无法保证,且远距离操作面临巨大医疗和法律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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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标志,也是试金石。”沈瓷对凌景宿说,“它证明在最黑暗的角落,依然有人渴望并可能受益于我们这条路的光。但如何把这束光安全地送过去,是下一个难题。”
凌景宿看着那位欧洲患者的脑电图分析,指着其中一处异常振荡模式说:“这里……和他震颤发作时的肌电图有很强的锁相关系。如果我们关于‘脆弱态’的猜测有一丝正确,这个节点或许就是关键。但我们需要更精细的颅内记录来确认,这需要侵入性评估。”
临床的渴望与技术的瓶颈,科学的猜想与医疗的现实,在此刻尖锐地碰撞在一起。
沈瓷没有轻易承诺。他指示团队,以最严谨和专业的态度,向患者家属详细说明目前技术的探索性性质、巨大风险、以及跨国实施的极端困难。但同时,他也启动了一项内部研究,探讨在极端人道主义情况下,与海外顶尖中心进行“超常规合作”的潜在路径与全部风险。
这不再是商业考量,而是对技术初衷和医学伦理极限的叩问。
联盟的花园依然繁茂而排他,但沈瓷在荒野中,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丝缝隙之光:一端连接着对技术本质有共同痴迷的创新者,另一端连接着被主流花园遗弃的、最饥渴的求治者。而凌景宿在深海中打捞出的关于“脆弱”的模糊认知,则可能成为连接这两端、穿过缝隙的纤细却坚韧的丝线。
夜晚,沈瓷和凌景宿再次在书房碰头。桌上摊开着neurasonic的技术白皮书、欧洲患者的病历摘要,以及“网络脆弱态”的初步分析图表。
“我们好像……在同时玩几个完全不同维度的拼图。”沈瓷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每一块都模糊不清,彼此之间的联系若隐若现。”
凌景宿的目光扫过这些材料,安静地说:“但拼图的目标是一致的:理解大脑,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商业、技术、科学、临床……只是不同的拼图片,描绘的是同一个大脑,同一种痛苦。”
沈瓷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那因多方压力而产生的焦躁渐渐平息。是的,无论博弈多么复杂,他们的核心目标从未改变。联盟建造花园,他们探索荒野并试图为荒野中的人引路。花园或许安全富足,但荒野才连接着更真实、更广阔的天地。
“那就继续拼下去。”沈瓷握住凌景宿的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用科学连接技术,用技术回应临床。缝隙再小,光透进来,就有希望。”
窗外,都市的灯火依旧璀璨,映照着联盟稳固的疆域。而在这间书房,微光之下,两人正试图用科学的丝线、技术的透镜和人道的勇气,将几片散落在荒野和深海边缘的模糊拼图,艰难地拉近、对齐。长夜未央,缝隙之光虽微,却执着地照亮着前路,也照亮着彼此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