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通道”的国际独立评估进程，如同一台精密的司法机器，在多方协作下沉重而缓慢地启动。由沈氏资助、但完全独立运作的评估小组，兵分三路：伦理学家深入研读患者全部病历与“海神”项目技术档案，并与患者家属进行多轮深度访谈；法律专家梳理欧盟、患者所在国及中国关于实验性医疗技术跨境应用的各项法规、判例及责任认定条款；保险顾问则与多家国际顶尖的医疗事故保险承保人接触，试探为此类“前无古人”的操作提供保障的可能性与天价保费。
反馈并非全然消极，但揭示出的障碍远比预想的更为复杂。
伦理小组的初步意见认为，从“最后手段原则”和“患者自主权”角度，为该患者尝试“海神”干预具备一定的伦理基础，前提是知情同意过程无懈可击，且患者及其家属对失败和未知风险有“近乎哲学层面的接受度”。然而，小组也尖锐指出，该病例的极端复杂性使得“预期获益”极难衡量，且“海神”技术本身仍在演进中，此次操作积累的数据和经验，对未来其他患者的“可转移性”存疑。这触及了临床研究中“公平受益”原则的模糊地带。
法律小组的报告则勾勒出一片荆棘丛生的图景。跨国手术涉及的主治医师资质认证、医疗器械跨境临时使用许可、术中及术后远程技术支持的法律责任划分、发生不良事件后的司法管辖与适用法律……几乎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特事特办，与多个监管部门进行漫长而结果未知的沟通。即便一切绿灯，其构建的临时法律框架也极其脆弱，任何意外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并引发跨国诉讼。
保险方面的消息最为直接：没有一家保险公司愿意为如此高风险、无先例的操作提供全额保障。唯一的可能性是沈氏集团自我承担绝大部分风险，并支付一笔惊人的保费以获得极为有限的、条件苛刻的保险覆盖。
评估的重量，一分分地增加，压得人喘不过气。王秘书整理的报告摘要摆在沈瓷面前，结论部分用加粗字体写着：“理论上存在一条极其狭窄的路径，但该路径由未知风险、巨大成本、脆弱的临时许可和无法转移的责任构成。任何理性商业实体均会却步。”
沈瓷合上报告，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理性告诉他应该停止。但那位欧洲患者病历中，随着病程进展而逐渐暗淡的生命活力记录，以及家属邮件里那种混合绝望与最后希冀的颤抖笔触，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技术的初衷，难道要在风险评估表格和保险精算公式前止步？
他将报告副本发给了凌景宿，没有附加任何评论。
几乎与此同时，neurasonic联合攻关小组那边，却意外地从“声波伪迹”这个令人头疼的障碍中，窥见了一丝别样的可能性。
在试图分离和消除超声能量脉冲对电生理记录干扰的过程中，团队里一位来自凌景宿团队、擅长计算物理建模的年轻研究员提出了一个逆向思维的猜想：这种伪迹并非完全随机噪声，其形态和频谱特征，是否可能与超声能量在穿过颅骨和脑组织时的路径衰减、散射特性有关？如果能精确建模这种关系，那么记录到的“伪迹”本身，是否可以反推出超声能量在颅内传递的“实况地图”？
这个想法瞬间点亮了合作双方。他们暂停了单纯的“滤波消除”思路，转而尝试建立复杂的“正向传播-逆向求解”模型。经过一周不眠不休的尝试，他们首次成功地从混合信号中，初步分离并反演出了超声脉冲在模拟脑组织介质中传播时，因遇到不同密度界面而产生的微弱散射信号特征。
“我们可能……无意中开发出一种低成本的、基于现有记录电极的‘超声能量体内分布监测’旁路方法！”neurasonic的首席科学家在视频连线上难掩激动，“虽然精度远不及专门的成像设备，但它能提供实时的、与神经记录完全时空同步的能量分布反馈！这对于优化能量传递效率、避免热点、理解能量如何与神经组织相互作用，可能至关重要！”
凌景宿立刻意识到了这意外发现的潜在价值。这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干扰问题，更是为“无线能量调控”增加了一个宝贵的反馈维度。能量如何在大脑中分布，一直是神经调控领域的黑箱之一。这个意外获得的“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观察能量与组织互动的侧窗。
他指示团队，将一部分精力转向深化这个意外发现，探索其极限精度和潜在应用场景。这可能会暂时拖慢完全消除伪迹的进度，但带来的长远收益可能更大。
深夜，凌景宿带着关于“伪迹反演”的初步成功数据和仍然沉重的“曙光通道”评估报告，回到家中。沈瓷在书房，面前摊开着各种法律条文和保险报价单。
“评估报告，你怎么看？”凌景宿将neurasonic的进展简要汇报后，直接问道。
沈瓷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如果从纯科学角度，这个欧洲病例，对我们理解‘网络脆弱态’和干预极限，有多大价值？”
“独一无二。”凌景宿回答得毫不犹豫，“他的网络异常模式非常典型，病情进展又为我们提供了观察动态演变的窗口。如果干预，无论成败，获得的数据都可能将我们的理解推进一大步。但代价……”他看向那份沉重的评估报告。
“代价可能是整个项目，甚至更多。”沈瓷接道，声音低沉，“理性选择是放弃。我们有充分的、无可辩驳的理由。”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书房古老的挂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测量着时间的流逝和决策的重量。
良久，凌景宿轻声说：“技术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为了在完美的实验室条件和清晰的商业路径下安全地演进，还是为了在人类知识与能力的边界上，为那些被困在边界之外的人，冒险搭建一座可能崩塌的桥？”
沈瓷抬起头，望向凌景宿。在那双总是清澈专注的眼眸里，他看到了罕见的、属于医者与科学家的深刻挣扎。凌景宿并非不懂风险，他只是无法轻易背弃技术最原初的承诺。
“伪迹成了钥匙，”沈瓷缓缓开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是因为你们没有把它仅仅看作需要消除的噪声，而是试图理解它背后的物理。那么，‘曙光通道’面临的这些风险评估、法律障碍、天价保费……它们是不是另一种‘伪迹’？是社会系统在面对极端创新需求时，产生的‘干扰信号’？我们是否也只想着规避，而不是去理解甚至利用这些‘规则伪迹’背后的逻辑？”
凌景宿微微一愣，陷入思索。
沈瓷站起身，走到星空图前：“也许，我们不应该只问‘是否应该做’，而是问‘如何才能在理解并尊重所有风险的前提下，创造性地找到一条可以做的路’。评估报告指出了障碍，但没有禁止。法律有漏洞，但也有临时许可的可能。保险昂贵，但并非绝对没有。患者家属的决心，是一份强大的力量。而我们……”他转身，目光灼灼，“我们拥有解决问题的技术智慧和资源。”
他心中，一个模糊但大胆的构想开始成形。不是鲁莽地冲锋，而是进行一场极度复杂的、多线并行的“破障行动”：针对每一项评估指出的风险，设计专门的缓解或应对方案；利用一切可能的国际医疗合作先例和人道主义通道条款；将此次操作本身，包装成一个由多方共同参与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极端病例国际合作探索范例”，而不仅仅是沈氏集团的一项海外临床试验。
这将耗费惊人的精力、资源和外交智慧，成功率依然渺茫。但至少，这是一条建立在正视所有“伪迹”并试图解码其规则基础上的路，而非简单的回避或蛮干。
“把neurasonic那边的‘逆向思维’也用在这里。”沈瓷对凌景宿说，语气重新充满了决断力，“我们不逃避评估的重量，我们去分析这重量的构成，然后看看，有没有可能移动其中一些砝码，或者，找到更坚固的天平。”
凌景宿看着沈瓷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战略家的光芒，心中的沉重感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着力的支点。科学探索要理解现象背后的原理，而突破困局，或许也需要这种“理解并转化障碍”的思维。
评估的重量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伪迹的钥匙刚刚找到，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重量或苦恼于干扰，而是开始尝试，用智慧去称量，甚至去撬动那看似不可撼动的现实壁垒。长夜漫漫，但书房里的灯光下，一场更为精微复杂的“破障”推演，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