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中部时间清晨六点，天色未明。患者所在医院神经外科的复合手术室里，却已是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精密电子设备特有的微凉气息。巨大的神经导航屏幕悬浮在无菌区外，清晰地显示着患者大脑的三维重建影像，预设的植入靶点——海马旁回附近一个与姿势性震颤网络高度相关的节点——被标记为微小的红色十字。
患者已进入深度镇静，头颅被精确固定在立体定向头架上。本地的主刀医生，一位以沉稳细致着称的资深功能神经外科专家，正与韩教授派来的两位助手进行最后一次入路规划核对。设备工程师已完成“海神”定制植入体的最后一道无菌检查和电池激活，小巧的设备被放置在专用托盘上，等待着与颅内电极阵列的连接。
沈瓷坐在万里之外的沈氏集团总部“海神”远程支持中心内。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割显示着手术室实时画面、患者的生命体征、导航影像、以及即将启用的远程数据接收界面。王秘书和数名核心技术人员静候在旁。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加密通讯频道测试音。
“远程链路最终确认。视频、生命体征、导航数据流稳定。神经电生理数据通道待植入后激活。感知模块数据通道校准就绪。” 技术负责人低声汇报。
沈瓷微微颔首，目光锁定在主屏幕上。他面前的操控台权限被严格限定——只有观察、数据接收和紧急通讯，无法进行任何实时干预。这是《框架协议》和伦理审查的底线：现场医疗团队拥有完全决策权。
“开始吧。”沈瓷通过加密频道，向手术室发出简短的授权确认。
手术在绝对的专注中开始。骨窗打开，硬膜切开，脑脊液缓缓引出。在导航和微电极记录的双重引导下，纤细的植入电极阵列，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预定轨迹，向大脑深处那个至关重要的节点缓缓推进。
每一步都伴随着微电极记录到的神经元放电背景音的细微变化。手术室内，神经生理监测师紧盯着屏幕，辨识着特征性的放电模式，为主刀医生提供着毫米级的深度反馈。远程中心，同样的数据流在沈瓷面前的屏幕上滚动，凌景宿团队开发的实时解码算法，将原始电信号转化为更直观的频谱图和神经元集群活动热图。
“接近靶区。背景噪声降低，出现间歇性簇状放电，与术前模拟的‘脆弱态’特征初步吻合。” 远程支持中心的数据分析师快速解读。
沈瓷的心弦微微绷紧。理论上的“脆弱态”标记，第一次在手术的终极场景中得到实时验证。这既是机遇的印证，也意味着他们即将干预的，确实是一个处于异常不稳定状态的网络节点。
电极阵列最终就位。固定，连接，测试阻抗……一系列操作流畅而精确。当植入体被最终置入颅骨预留的陶瓷基座并完成密封时，手术室和远程中心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准备首次开机，最低能量测试脉冲。” 现场设备工程师看向主刀医生和远程的沈瓷。
“允许。” 主刀医生沉稳点头。
沈瓷同时确认。
短暂的沉寂后，屏幕上代表能量输出的指示条微微跳动。几乎同时，从植入电极传回的神经电生理信号，出现了清晰的扰动——一个与测试脉冲精确锁相的微小诱发电位。设备工作正常，与脑组织建立了初步的电对话。
“信号获取良好。启动基础参数加载，并运行感知模块环境校准程序。” 现场工程师继续操作。
接下来是关键的十分钟校准。设备进入静默自检模式，采集本地环境温度和各通道的基础电噪声，运行凌景宿团队紧急开发的温度补偿和特征分析算法。远程支持中心的屏幕上，代表“感知数据置信度”的进度条缓慢爬升，同时显示着初步反演出的、极其粗糙的超声能量分布模拟图——几个模糊的色彩区块，标示着不同组织界面可能的位置。
“校准完成。。温度补偿生效。感知模块就绪。” 工程师报告。
这个数字让远程中心的沈瓷稍稍松了口气。，但在可接受范围。这意味着他们多了一双虽然近视、但能工作的“眼睛”。
就在手术团队准备根据术前方案，开始第一轮系统性参数摸索，寻找可能抑制异常震颤网络的最佳干预点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不是技术故障，不是生理危机，而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干扰。
手术室负责对外通讯的护士匆匆走入，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通过音频通道依然清晰可辨：“主任，医院宣传部门紧急电话。有至少三家本地和两家国际媒体记者赶到医院大厅，要求了解这次‘高度实验性国际手术’的情况，还有一位自称是某国际生命伦理观察组织的代表，要求提交一份‘手术伦理合规质询清单’。”
手术室内，主刀医生的眉头瞬间拧紧。远程中心，沈瓷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冰。
“告诉他们，手术进行中，无可奉告。所有信息发布需遵循《框架协议》及医院规定。请安保人员维持秩序，确保手术区绝对安静。” 主刀医生迅速指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随即切换内部频道，对全体手术成员说：“忽略外界噪音。我们的全部注意力，必须在患者身上，在大脑的信号上。继续。”
压力，如同实质的浓雾，渗透进来。但手术团队展现出了惊人的专业素养，操作节奏并未被打乱。然而，远程支持中心的沈瓷知道，这种干扰对现场人员造成的心理负担是真实的。他立刻指示王秘书，启动预案：联系当地合作律师事务所，派人前往医院大厅，依法依规应对媒体和观察员；同时，通过加密渠道，向独立伦理观察员通报情况，邀请其必要时出面，以独立身份澄清此次手术的伦理审查与合规流程。
处理完外部危机，沈瓷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手术数据上。参数摸索已经开始，屏幕上，随着不同频率、脉宽、能量的微刺激施加，目标脑区及附近网络的电生理响应模式正在快速变化。某些参数组合下，代表震颤相关振荡的特定频段能量出现下降；另一些组合下，却可能激发其他频段的异常升高。感知模块提供的模糊能量分布图也在微妙变化，显示着能量聚焦点的移动。
这是一场在微观战场上无声的、快速的试探与反馈。现场团队和远程中心的专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分析数据，试图从纷繁复杂的响应中，捕捉到那个最有效的“平衡点”。
沈瓷看着不断滚动的数据流，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凌景宿清冷专注的侧脸。此刻，凌景宿应该也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或许正对着动物实验的数据，思考着同样的网络动力学问题。他们虽然相隔万里，却仿佛并肩站在同一条探索的边界上，注视着同一个复杂系统在干预下的幽微变化。
就在这时，现场神经生理监测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紧绷的兴奋：“参数组合gaa-7，持续施加30秒后，目标区高频振荡功率下降40，且未引发其他区域显着异常同步。患者对侧肢体在镇静下的轻微姿势性肌电活动……同步减弱！”
手术室内传来一声极其克制的呼气声。
远程中心，数据分析师快速验证：“数据确认。效果显着且相对特异。感知模块数据显示能量聚焦稳定，组织界面特征无急性改变迹象。
初步找到了一个可能的有效窗口！
然而，主刀医生没有立刻决定。他盯着屏幕，问：“效果持续性？撤除刺激后反弹情况？感知模块有无任何远期风险提示迹象？”
问题直指核心：这效果是短暂的幻象，还是可持续的调节？干预本身是否埋下了未知的长期隐患？
现场与远程的数据分析都需要时间。手术进入了一个短暂的、高度紧张的观察与分析间歇。
而手术室外，媒体的骚动与伦理质询的阴影，依然笼罩。无声的战场，在技术探索与外部压力的双重维度上，进入了最胶着、也最考验意志与智慧的时刻。黎明已经到来，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却照不进这片被无影灯和屏幕冷光主宰的区域。真正的战斗，才刚刚进入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