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瓷的指令迅速得到执行。凌景宿关于“疗效-安全平衡点”及精细网络功能重组的初步分析，被整理成一份充满谨慎措辞但数据翔实的技术简报，加入了“海神”项目的对外技术材料包。简报的核心信息明确：他们不仅关注“抑制异常”，更致力于探索如何在安全边际内“引导网络重塑”，这需要超乎寻常的个体化精细调节能力。
与此同时，王秘书团队以沈氏神经科学中心名义，对“普罗米修斯”项目发表了简短官方回应：认可癫痫领域的巨大需求，祝贺联盟研究取得进展，重申神经疾病治疗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强调“海神”将持续专注于那些“现有疗法无效、网络病理极度个体化的极端疑难病例”。回应平淡克制，刻意避开了与对方在规模、速度上的直接比较，坚守自己的“利基”叙事。
然而，联盟掀起的“规模旋风”影响是实实在在的。接下来的几天里，沈瓷明显感觉到，那些原本就对“海神”路径持观望态度的潜在合作者、投资者，甚至内部一些年轻研究员，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冲击。“普罗米修斯”展现的是一条清晰、可预期的成功路径，而“海神”的欧洲手术，尽管初步稳定，其长期结果和可复制性仍是巨大的问号。
压力以更微妙的方式回流。医院nicu的每日简报显示，欧洲患者的术后情况稳定，那条“亮线”没有进一步发展，震颤症状在镇静减轻后也未出现术前程度的剧烈复发。但这仅仅是短期稳定。真正的考验——患者清醒、自主活动后的长期疗效与安全性——仍需数周乃至数月才能初步显现。
就在沈瓷一面稳固欧洲病例的术后管理，一面应对“普罗米修斯”带来的行业心理冲击时，凌景宿再次从枯燥的术后数据海洋中，打捞出一颗可能改变航向的珍珠。
在深入分析患者术后连续监测数据时，凌景宿团队发现，当患者处于浅睡眠或深度放松状态时，其大脑中与运动控制和姿势维持相关的某个广泛网络，会出现一种特殊的、高度同步化的低频α振荡调制模式。这种模式在健康人中偶尔可见，但在这位患者身上，其强度、空间分布和与残余轻微肌电活动的锁相关系都异常显着。
更重要的是，他们回溯分析手术中不同参数下的数据，发现当干预参数趋近于最终稳定设置时，这种异常的α调制模式会相应减弱，其与肌电活动的锁相也会变得松散。而术后维持同一参数，该模式继续保持在较弱水平。
“这可能是疾病的‘核心振荡模式’之一，不仅仅局限于我们之前重点关注的局部高频异常。”凌景宿在加密视频会议上向沈瓷和核心团队解释，屏幕上展示着复杂的时频分析和相干性图谱，“我们的干预，在抑制局部‘脆弱节点’高频异常的同时，似乎也间接‘安抚’了这个更广泛网络的异常低频同步。这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局部能量下调后，整体运动症状改善反而更平稳——我们可能无意中触及了疾病网络更深层的‘起搏器’或‘协同振荡源’。”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如果“海神”技术不仅能定位和调节局部的“故障部件”，还能识别并影响导致整个系统失调的“异常节律发生器”，那么其治疗潜力将远超单一的震颤抑制，可能适用于一系列具有异常网络同步特征的神经系统疾病。
“需要验证。”凌景宿随即补充，一如既往地严谨，“这只是一个病例的观察，也可能是偶然。我们需要在更多类似病理的患者术前数据中寻找这种模式，并在动物模型中尝试针对性干预，验证其因果性。”
“立刻开始。”沈瓷毫不犹豫，“韩教授，筛查我们现有的震颤、肌张力障碍患者术前数据。凌景宿，设计动物验证实验，优先使用我们已有的帕金森病或原发性震颤动物模型，看能否捕捉到类似的异常网络振荡模式，并尝试用‘海神’技术进行干预。”
这是将一次高风险手术的附带数据价值最大化的机会，也是应对联盟“规模优势”的另一种方式——在机制理解的深度上建立壁垒。
然而，科学探索的节奏，终究无法完全隔绝商业世界的现实法则。“普罗米修斯”项目启动后不到一周，沈瓷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消息：之前与“海神”项目接洽过、探讨过“开放架构”集成可能性的那家瑞士“可生物降解导电聚合物电极”初创公司，其ceo委婉地通知沈瓷团队，他们已接受了“神经科学未来联盟”旗下风险投资基金的战略投资，并签署了为期三年的排他性合作研发协议，专注于为联盟的神经调控平台开发下一代电极材料。
联盟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海神”试图构建的、赖以差异化竞争的供应链关键环节。这不仅是挖角，更是系统性、生态级的封锁。联盟正在利用其资本和平台优势，吸纳或锁定那些可能为竞争对手提供关键技术组件的前沿创新者。
“他们不只是赛跑，还在收购整条跑道旁边的优质补给站。”王秘书忧心忡忡。
沈瓷看着这份通知，沉默良久。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前方是联盟隆隆推进的规模化战车；侧面是关键供应链被掐断的风险；后方是尚未完全站稳脚跟、前景未卜的欧洲病例；内部是持续的科研攀登和人才保留压力。
但他也看到，凌景宿在数据深处发现的、关于“异常网络振荡模式”的那一缕微光。那可能是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钥匙，是属于“海神”自己的、难以被复制的科学深度。
“瑞士那家公司的技术，是方向之一，不是唯一方向。”沈瓷最终开口，声音沉稳，“通知材料团队，启动b计划：加大与那家美国‘超声无线’公司neurasonic的合作深度，同时，接触日本和韩国在柔性电子和生物相容性涂层领域的研究机构，寻找替代方案。联盟可以买断一条路，但无法买断所有可能的技术路径。”
他走到办公室的星空图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已探索和未探索脑区的光点。“埃琳娜在按照她设定的游戏规则，建造一个庞大、高效、封闭的帝国。而我们……”他转身，看向视频连线中凌景宿沉静的虚拟影像，“我们在发掘这个帝国地基之下，那些尚未被纳入规则、却可能更接近真相的复杂构造。帝国或许宏伟，但地基下的发现，可能决定帝国能矗立多久。”
凌景宿在屏幕那头，微微点了点头。他不懂商业帝国的博弈，但他理解沈瓷话语中关于“基础”与“构造”的隐喻。他的战场在数据与原理的层面，而沈瓷的战场，是为他的探索争取空间和资源。
“动物实验的设计草案，明天发给你。”凌景宿简单地说，随即切断了视频，重新投入他的数据分析中。
沈瓷独自站在星空图下，远方仿佛传来“普罗米修斯”项目规模浩大的推进雷鸣，而近处，是欧洲病房里微弱的监测信号，是实验室中刚刚捕捉到的、关于异常振荡模式的细微曙光。内外交困，前路莫测。但至少，他们手中还握有从数据深渊中打捞上来的、可能改变游戏规则的科学线索。这线索如此微弱，却是在庞大帝国阴影下，独属于开拓者的、不屈的萤火。长夜漫漫，雷鸣不止，但萤火不灭，探索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