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在长安城汉王府的瓦当上,溅起的水雾在夜色中弥漫如烟。
庭院里,积水已没过石阶第一级,水面被持续不断的雨滴打出无数转瞬即逝的坑洞。
慕秋——或者说,刘邦——坐在廊下石阶上。
他赤着脚,衣袍前襟敞开,一坛酒歪倒在身侧,酒液混入雨水中,沿着石缝蜿蜒流淌。
蓝星直播间,此刻上面正飞速滚动着弹幕:
【这雨下得也太大了,刘邦不会着凉吗?】
【五十万打三万输了,换我也没脸见人】
【项羽到底是何方神圣?三万人击溃五十万,这是神话吧?】
【刘邦看起来老了好多,头发都白了】
【刘邦多大年纪了啊?】
【蓝星历史断层严重,谁知道呢】
画面上的慕秋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自己,本该是知晓所有剧本的人。
雨更大了。慕秋仰头,让冰冷的雨水直接打在脸上。
水顺着他新添的白发流下,混着眼角某种温热的液体。
五十万人。
那不是一个数字。是他能叫出名字的校尉李三,是总抱怨军粮难吃的老卒王麻子,是出征前刚收到家书、说妻子生了儿子的年轻骑兵赵二狗。
是一个个会笑会怒会恐惧的活生生的人。
现在他们都成了彭城郊外荒野上的尸体,任由雨打风吹。
“大王,您不能再喝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慕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府中老仆刘伯,从沛县就跟着他的老人。
“刘伯,你说,”慕秋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带兵打仗?”
老仆沉默片刻:“老奴不懂打仗。但老奴知道,沛县的刘季能从一群兄弟开始,走到今天汉王的位置,靠的不是会不会打仗。”
“那靠的是什么?”慕秋问,更像是自问。
“靠的是能把人聚在一起。”刘伯说,“萧何先生、曹参大人、樊哙将军,还有那么多愿意跟着您的人。他们都不是傻子。”
慕秋苦笑。他知道老仆在安慰他,但这话刺痛了他更深——正是因为他,这些人才陷入险境。
正是因为他,灌婴的三千铁骑要在绝境中死战断后。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动:
【这老仆说得对,慕秋最厉害的是用人】
【但用人再厉害,打不过项羽有什么用?】
【话说项羽骑马到底什么样子,之前没看,直播能切个镜头吗?】
【刚才撤退那段看到了,骑一匹乌骓马,那气势真的吓人】
【像鬼神一样】
慕秋需要安静,需要面对自己内心最深的恐惧——那个恐惧不是项羽,而是对自己选择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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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幕让慕秋的思绪飘回三天前,那个同样下著雨的黄昏。
汉军溃败如山倒。五十万大军在项羽三万精骑的冲击下,像被巨石砸中的冰面,裂纹从中心迅速蔓延至边缘。
慕秋和韩信在亲兵护卫下撤退,耳中充斥着惨叫、马嘶、兵器碰撞声,还有那个如噩梦般回荡的吼声:
“刘邦——!!!”
那是项羽的声音,穿透战场所有嘈杂,直接刺入骨髓。
“大王快走!”亲兵浑身是血,头盔不知去向,硬是把慕秋推上马。
“灌婴呢?”慕秋在马上回头。
“灌将军断后!”亲兵吼道,一剑砍翻一个追近的楚军骑兵,“走啊!”
就在这时,东侧传来号角声。
不是楚军那种低沉压抑的号角,而是汉军骑兵特有的尖锐鸣响。
紧接着,地平线上扬起尘土,一支骑兵如利箭般射入战场侧翼。
是樊哙。
这个在第一天就被项羽击溃的猛将,此刻竟率军返回战场。
不,不止樊哙——慕秋眯起眼,看见了那支骑兵的旗帜:灌字旗。
灌婴的三千铁骑到了。
直播画面在这一刻自动切换视角,给所有蓝星观众展现了全局:
【哇,汉军还有援兵?】
【这是哪支部队?看起来比刚才的汉军骑兵强多了】
【领军的将军好年轻!】
【楚军阵型被冲乱了!】
战场上,灌婴一马当先,长槊所过之处,楚军骑兵纷纷落马。
他的三千铁骑装备精良,马匹高大,冲势惊人,硬是在楚军合围的缺口处撕开一道口子。
“大王!”灌婴在混战中高喊,“向西退!臣为您断后!”
慕秋记得那一刻灌婴的眼神——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必死的决绝。
这个他一手提拔的骑将,这个从织布少年成长为汉军骑兵统帅的年轻人,要用自己和三千将士的命,换他一条生路。
“走!”韩信的声音把慕秋拉回现实。这位汉军统帅虽然年轻,此刻却展现出惊人的冷静。
“灌婴撑不了太久,我们必须立刻进函谷关!”
汉军残部在灌婴铁骑的掩护下,终于摆脱追兵,撤入函关中。
当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时,慕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灌婴的三千铁骑已被楚军淹没,但那面“灌”字大旗仍在雨中倔强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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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汉中的三天里,慕秋把自己关在府中。他不知道的是,关中的沉默下,暗流正在涌动。
萧何府中,汉军核心成员几乎到齐。
“粮草损失统计出来了。”萧何的声音沉重。
“彭城一线粮仓全失,五十万大军随身携带的三个月粮草尽数被夺。关中存粮,只够现有军队和百姓维持两个月。”
张良的手指轻敲案几:“两个月如果项羽乘胜追击,兵临城下,我们守不住。”
“他为什么没追?”曹参皱眉,“以项羽的兵锋,完全可以在我们退入函谷关前截住。”
陈平缓缓开口:
“两种可能。一是楚军也伤亡惨重,需要休整。二是项羽根本看不起我们,觉得随时可以灭掉,不急在这一时。”
这话让厅内一片死寂。
樊哙一拳砸在案上:“欺人太甚!”
“欺人又如何?”韩信平静地说,“战场上,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看着众人:
“项羽用兵,有两大特点。一是快,快如闪电,让敌人来不及反应。二是狠,专攻要害,一击致命。
彭城之战,他看穿我军兵力虽多但指挥混乱、各部协调不力,所以直取中军,擒贼先擒王。”
“你早就看出来了?”周勃盯着韩信。
“看出来了。”韩信坦然道,“之前我提出的布防建议,大王没有全听。大王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众人沉默。他们都知道,刘邦在军事上常有出人意料的想法,有些高明,有些却莫名其妙。
“现在说这些没用。”萧何打断。
“当下最要紧的,是大王的状态。他三天不出门,关中谣言四起。有说大王重伤不治的,有说大王要放弃关中逃回蜀地的,甚至有人说”
“说什么?”
“说大王被项羽吓破了胆,要投降。”
厅内温度骤降。
“放屁!”樊哙怒吼,“我大哥是什么人?沛县起兵时,面对秦军围剿都没皱过眉头!”
“但那是五十万大军。”张良轻声道,“五十万人,三天内灰飞烟灭。这种打击,不是常人能承受的。”
一直沉默的灌婴开口了。他左臂缠着绷带,脸上还有一道新疤——那是断后之战留下的。
“我回来时,”灌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看到沿途百姓在路边祭奠。很多妇人孩子,抱着牌位哭。有一个老妇人,三个儿子都死在彭城,她问我:‘汉王会为他们报仇吗?’”
灌婴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萧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让大王振作。不是为了他一个人,是为了关中所有把性命托付给我们的人。”
“怎么劝?”曹参苦笑,“卢绾昨天去过了,被赶出来了。”
众人再次沉默。
窗外,雨声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