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楚军大营。午4墈书 追最辛章結
项羽坐在主帐中,面前摊开一份军报。范增坐在下首,闭目养神。
钟离昧、季布等将领分坐两侧。
“刘邦这老儿,像块狗皮膏药,粘在荥阳就不走了!”
项羽一拳砸在案上,青铜酒爵跳起,酒液四溅。
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他以为彭城一战已彻底打垮刘邦,拿下关中指日可待。没想到刘邦败而不溃,退守荥阳后竟然稳住了阵脚。
他亲率大军围攻,大小数十战,每次都觉得下一仗就能破城,可每次都被汉军顽强守住。
“大王息怒。”范增睁开眼,声音苍老却沉稳。
“刘邦虽败,但根基未损。关中沃野千里,萧何善于治理,粮草充足。我军虽强,但战线过长,补给困难。此非速战可决之局。”
“那亚父说该怎么办?”项羽皱眉。
“两策。”范增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派精兵绕道武关,偷袭关中,迫使刘邦回援。其二,以重利拉拢彭越、英布,稳固后方,再集中兵力,一举攻破荥阳。”
项羽沉吟。第一条计策太险——派兵绕道,容易被截断后路。第二条
“英布那厮,”项羽冷哼,“上次让他出兵助我,竟敢称病推脱。此等反复小人,不可重用。”
范增正要说话,帐外传来通报:“大王,汉军使者求见。”
“汉军使者?”项羽一愣,“刘邦派使者来做什么?求和?”
“让他进来。”范增说。
不多时,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大帐,行礼道:“外臣随何,奉汉王之命,拜见霸王。
“刘邦派你来,是要投降吗?”项羽直接问。
随何不卑不亢:“汉王遣臣来,非为求和,乃为霸王解惑。”
“解惑?解什么惑?”
“霸王可知,为何三月围攻荥阳,始终不能破城?”随何问。
项羽脸色一沉:“你是来消遣本王的?”
“外臣不敢。”随何拱手,“荥阳能守,非因城坚,非因兵多,乃因一人。”
“谁?”
“范增先生。”
帐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都投向范增。
范增面色不变,淡淡问:“此言何意?”
“荥阳布防,皆出先生之手。”随何说,“城防工事之巧妙,兵力调配之精准,粮道守卫之严密,天下除先生外,无人能布置得如此周全。汉王常说:‘若非范增在楚营,霸王早败也。’”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夸范增,实际上却是在项羽心中种下一根刺——你三个月打不下荥阳,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范增太厉害。
而范增这么厉害,却只是你的谋士
项羽的脸色果然变了变。
范增何等聪明,立刻听出话中深意,沉声道:“此乃离间之计,大王不可中计。”
随何却继续说:“汉王还让臣带一句话给范先生。”
“什么话?”
“汉王说:‘先生之才,胜张良十倍。可惜明珠暗投,效力于暴虐之主。若先生愿来汉营,汉王愿以丞相之位相待,言听计从,共享天下。’”
“放肆!”项羽勃然大怒,拔剑而起,“刘邦老儿,安敢如此!”
随何面不改色:“话已带到,外臣告退。
他行礼退出,留下帐内一片死寂。
范增缓缓起身,对项羽深深一揖:“大王,此乃汉军之计。大王万不可中计。”
项羽盯着范增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剑回鞘:“亚父多虑了。我岂会中此拙劣之计?”
但话虽如此,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疑虑,却没有逃过范增的眼睛。
老人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就在随何出使楚营的同时,陈平的四万金已经开始发挥作用。
第一笔钱,五千金,买通了楚军后勤系统的一个小吏。通过这个小吏,陈平得知了楚军粮草运输的路线和时间。
第二笔钱,八千金,收买了彭城几个大商贾。这些商贾与楚军将领有生意往来,宴饮之时,“无意间”透露出一些消息:范增私下与汉军有往来,汉王对范增极为仰慕
第三笔钱,一万金,陈平派人伪装成商队,在楚军控制的城池中散播流言。流言内容大同小异:范增不满项羽暴虐,暗中与汉军联络,准备投奔刘邦。
第四笔钱,一万五千金,陈平做了件更大胆的事——他派人潜入范增的家乡,找到范增的族亲,以范增的名义送去厚礼,感谢他们这些年对范增家人的照顾。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看都无足轻重。但合在一起,就像无数细小的水流,最终汇成冲垮堤坝的洪潮。
楚营中,关于范增的议论渐渐多了起来。
“听说范先生和汉军有联系?”
“不可能吧,范先生对大王忠心耿耿。”
“但无风不起浪啊”
“而且你们发现没有,最近几次大战,范先生的计策好像都不太灵了。”
“该不会是故意放水吧”
流言传到项羽耳中时,已经变了样。
“大王,有人看见范先生的亲随深夜出营,往汉军方向去了。”
“大王,范先生的族亲最近收到大量钱财,来源不明。”
“大王,汉军营中流传一句话:‘得范增者得天下’”
项羽起初不信。但说的人多了,听的次数多了,心里的疑虑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开始回忆——鸿门宴时,范增力主杀刘邦,他犹豫了,范增气得摔玉斗。
彭城之战后,范增压着他不要追击,说要稳固后方。
荥阳围攻,范增的计策好像确实没有以前那么犀利了
难道,范增真的老了?或者,真的有了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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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项羽和范增关系破裂的,是一封“密信”。
那是一个雨夜,楚军巡哨抓住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搜身时,从那人贴身衣物中搜出一封帛书,上面写着:
“范先生钧鉴:汉王已应先生所求,封先生为丞相,食邑万户。待先生助汉破楚之日,另有重赏。随信附上定金千金,已送至先生族亲处。汉王盼先生早做决断。——陈平敬上”
帛书被火速送到项羽面前。
项羽看完,脸色铁青。他召来范增,将帛书扔在地上:“亚父,这是怎么回事?”
范增捡起帛书,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这是彻头彻尾的伪造。字迹模仿得再像,也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如果他要投汉,怎么会用如此笨拙的方式联络?
“大王,”范增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此乃反间之计。若老臣真要投汉,怎会留下如此证据?”
“那这信如何解释?”项羽质问,“还有,你的族亲最近确实收到大量钱财,又是怎么回事?”
范增心中一惊。他完全不知道族亲收钱的事。
“大王明鉴,老臣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跪倒在地,“老臣追随大王多年,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若是以前的项羽,看到范增如此,必然扶起他,说一句“亚父请起,我信你”。
但现在的项羽,心中已被猜忌填满。他盯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看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亚父先回去休息吧。此事,我会查清。”
范增缓缓起身,看着项羽,眼中满是失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叹一声,蹒跚著走出大帐。
雨还在下。老人走在雨中,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白发,顺着皱纹流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项梁找到他时说的话:“先生大才,愿助我叔侄二人成就大业否?”
那时的项羽,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对他恭敬有加,言听计从。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巨鹿之战后,项羽威震天下,开始听不进劝谏?是入关中后,他火烧咸阳,自己苦苦劝阻却无果?
还是鸿门宴上,他放走刘邦,自己气得大骂“竖子不足与谋”?
或许,裂痕早就有了。陈平的反间计,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回到自己营帐,范增坐在灯下,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