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天空才露出鱼肚白,浑身縞素的文武大臣已经分別按照官职大小,文官从右掖门进。武官自左掖门进入紫禁城,静候在午门外。
午门鼓响,锦衣卫、大汉將军进入。
午门钟响,文臣自午门入。
过皇极门后,大家平时都会赶到皇极门广场集合,小木匠皇帝一般会在此听取官员奏事,与內阁、六部大臣商议並决策国家日常事务。
但这次所有人都不约而同赶到乾清宫门外。
乾清宫的朱漆铜钉大门牢牢紧闭著,锦衣卫都指挥僉事许显纯双手拢胸,略带讥讽的眼神睥睨著下面隨便挑一个都比他级別高的大臣们。
没办法,锦衣卫办事,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他腰间的绣春刀虽不是尚方宝剑,但胜於尚方宝剑。
“许指挥,卯时已到,何故不开宫门?”
开口者乃英国公张惟贤。
別的大臣惧怕锦衣卫,他可不怕。
一方面他是世袭英国公,加封太子太保,是名正言顺的勛贵宗亲的代表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手握兵权,坐镇京师三大营。
“回国公大人!小將身受重託,自当恪尽职守,勤勉尽责,无上令不敢私自做主,擅开宫门。”
张惟贤摸了一把下巴上花白的山羊鬍,正准备发难,这时魏忠贤坐著两个牛高马大的太监双手交叉搭起了简易人肉轿子直奔到队列的最前端。
紫禁城里禁止马、车、轿穿行,一些权势滔天的人物各出奇招,一样不需要脚底沾泥。
张嫣採用的是最原始的人背人方式,魏忠贤刚更进一步,以人为轿。
“各位大人早啊,老臣昨夜梦到先帝召唤,故来迟了一步,没让眾大人久等吧?”
“吾等也刚刚才到,九千岁日理万机,哪怕再等一个时辰我们也乐意。”
“就是,就是。”
“老大人今日脸色不佳,千万別过分操劳。”
“厂公大人的身体不仅仅属於大人自己,而是属於江山社稷。大明一日不可以没有大人啊!”
当今朝廷,其实东林党尚势微,全是阉党的天下。
听到这些阉党们爭先恐后地上前拍马屁,以张惟贤为首的勛贵宗亲冷眼相视,心里在暗暗诅咒著:“大行皇帝既然召唤你,你还不跟陛下一同走!”
彩虹屁听得差不多了,魏忠贤隨意地一摆手,嘴里念道:“纯儿,开门吧。”
在这种政务朝会而且是选大位接班人的庄严时刻,他竟然像在家里玩耍一样將朝廷命官不呼官职,甚至不呼其史,直接以儿辈呼唤。
別说以张惟贤为代表的勛贵宗族个个满脸怒气,连以內阁首辅黄立极为首的文官集团也是紧皱眉头。
“锦衣卫都指挥僉事许显纯遵总都督钧旨!”
许显纯这一回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他可是魏忠贤的乾儿子,和锦衣卫左都督田尔耕、都督同知崔应元、东厂理刑千户孙云鹤、锦衣卫指挥僉事杨寰,合称为魏忠贤旗下五彪。
按理讲魏忠贤在大庭广眾之下啾他为儿,这是给他天大的排面,他应该感激涕零以回父亲大人开口才对。
但他现在说的明明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势。
魏忠贤冷冷地看著许显纯,一丝阴鷙在眼中一闪而过。
“咣当”
大门敞开。
梓宫旁边守灵专用的草蓆上空空荡荡,本该躺或坐在其上的朱由检不知所踪。
“殿下呢?” 这变化连魏忠贤都慌了,一个大步迈进门槛,睃巡了一遍仍然不见朱由检的身影,只能再次出门盯著许显纯,恶狠狠地问道。
如果朱由检平白无辜死去或者失踪,这些愤怒的大臣非把他当场撕成碎片不可。
许显纯没回答,只是扭头朝明熹宗的棺材顶上努了努嘴。
金丝楠木的梓宫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织锦铭旌。
谁也不会觉察到织锦里面变得鼓鼓囊囊了。
魏忠贤瞄了一眼,还是没感觉出异样,回头又瞪了许显纯一眼。
“呼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
织锦里竟然传出了梦囈。
这声音也太响亮了,让台阶下的文武百官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成体统,放诞无礼!气死老夫也!”
英国公张惟贤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鬍子根根竖立。
“信王殿下此举太过荒诞不经,此举行为,何能服人?”
平时谨言慎行的內阁首辅黄立极也忍不住开口表明立场。
“如此看来,重议储君之事应即时確定!”
吏部尚书周应秋直接发难。
“卑职提议由九千岁大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名列“五虎”之首的魏忠贤的乾儿子——兵部尚书崔呈秀想夺得首功。
他这话意思很明显,九千岁再进一步不就是万岁了?
果真他此话一出,眾阉党爭先恐后地大声嚷著附议。
魏忠贤没表態,刚才还表现得老態龙钟,现在步伐轻快得如年轻人,大步踏进乾清宫,扬手將棺材上的织锦铭旌一掀。
枕著的织锦一角已经湿漉漉了,大概率是朱由检沉睡后流出的哈巴口水浸透而成。
也不怪朱由检。
昨晚张嫣走后重新让许显纯將大门锁上后,朱由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本来想贴在门缝处和许显纯说上几句閒话,但许显纯一句话將他阻得再也不好意思开口:“殿下,今夜不太平,请不要开口影响我的听觉。”
本来就是小镇做题家出身,熬夜对於朱由检来说不在话下,但他x的实在太冷了。
本来这年头就处於后世所说的小冰河期,天气异常,本该是秋季,却冷得和寒冬一样。
最关键的是棺材里还压著重重的冰块,那寒气一股劲地从未钉死的缝隙往外冒。
如果这样无遮无挡在草蓆上睡上一宿,身体不好的估计第二天会和棺材里的死人携手西行。
朱由检將整个大殿逛遍了也没见到別的可以当被褥使用的物品,除了棺盖上的织锦。
本来朱由检也没打算睡到棺材盖上,但那织锦又重又宽,他扯了半天也没扯下来,乾脆心一横爬了上去。
这棺材盖比一个双人床还宽,將织锦一半垫著一半盖著,闻到的又是特別催眠的楠木香,朱由检很快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眾位大人,尔等意下如何?”
崔呈秀是条好狗,关键时刻又站了出来。
阉党本来就在朝廷里占了大多数,而且此时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五彪”之一的东厂理刑千户孙云鹤调来了一队如狼似虎的东厂太监悄然站到了眾大臣的周边。
如举手表决,必定全票通过。
反对者定当身首异处。
其实在魏忠贤掀开他身上的织锦时,朱由检已经醒来,他紧紧握著袖筒里的利刃,等待著一个最佳机会。
就算成为最短命的穿越者,也必须为民除害!
对付那些武装到牙齿的锦衣卫和东厂太监,朱由检没有半点胜算,但对付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太监,他踌躇满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