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镇。
西郊石笔峰下。
范家大院。
身为晋商八大家之首的范永斗並没有和其他七家一样全在市中心,挨著宣大总督衙门建起自己的豪宅,而是在城郊难得的石头山下建了一个大院子。
四周空空荡荡,连家邻居也没有。
其实原来石笔峰山下也是有人居住的,但那些民宅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民不告,官不究。
也不是没有这些村民的亲家和旧友去告官过,但无一例外,告官的原主也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占地足有一百亩开外,加起来共有三十二个大院,八十六个小院,八百九十九间半房间的范家大院倚山而建,除了石笔峰外,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开阔地。
这些土地也是范家的不动產,但並没有用来种菜或种庄稼,而是用来种草,用以放养范家的骡马。
这么大的院子是什么概念?
后来,同样为晋商八大家之一的乔家在他的老家晋中祁县建了一座乔家大院,由在中堂、德兴堂、保元堂、寧守堂和乔家花园五部分组成,被誉为“北方民居建筑的一颗璀璨的明珠”,素有“皇家有故宫,民宅看乔家”之说。
然並卵,乔家大院也只不过总占地面积40亩,18个大院,41个小院,731间房屋,连范家大院一半都不到。
如果范家大院保留下来,乔家大院就算不上景点。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虽然还没下雪,但刺骨的寒风颳得屋檐下的红灯笼都一明一暗的。
屋外天寒地冻,屋內温暖如春。
就如元人诗中所云:见如今天寒地冻,知他何人陪奉。
今日登门拜访的嘉宾可不是一般人,乃掌管宣府镇所有武装力量的第一人——宣府镇总兵黑文龙。
范家也给足了黑文龙总兵最大的排面。
向来不轻易会客的家主范永斗亲自出面,而且將自己最看重,作为接班人培养的儿子范三拔和孙子范毓宾都叫来陪黑总兵了。
当然还有他最看重的,用四口每口重达200斤的“千僧锅”外加两百石粟米换来的两个金髮碧眼,全身洁白如玉的绝代尤物侍妾也叫出来一左一右陪坐在黑文龙身边。
至於餐桌上的佳肴,那更是让黑文龙有些別说没看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如《五杂俎》中记载,“今之富家巨室,穷山之珍,竭水之错,南方之蠣房,北方之熊掌,东海之鰒炙,西域之马奶,真昔人所谓富有四海者,一筵之费,竭中家之產,不能办也。”
黑文龙受宠若惊,这个待遇是他意想不到的,就算宣大总督到来,估计也享受不了这种礼遇。
他其实冒著严寒过来,並不是来大吃大喝的,而是来借钱求帮忙的。
皇上御驾亲徵到了蓟镇,分田分地正忙,甚至还利用蓟镇的边兵打了一个大胜仗。
这种消息封城,只对普通的老百姓包括文官有效,对於黑文龙这种边兵將领全是透明的。
他特意赶来求见范永斗,一方面想借银子出来发餉,因为喝兵血对他来说早已经成习惯,据说皇上在蓟镇追查军餉下落,他希望先借些银子餉安抚边兵,在皇上驾到时不会露馅。
另一方面他希望范永斗將他手上的军田买下来,而且不能提供地契,也不会留下任何凭证说明是在他手上买下来的,只要现银,连银票都不接受。 本来接见黑文龙的是范永斗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范大发,银子也不愿意借,军田更不愿意买,惹得黑文龙直接拿出了杀手鐧——一份范家骡马路出关时的货物登记。
“这种千僧锅一次就运出去二十口,蒙古总共有多少人,又有多少寺庙,这些锅用得著吗?还有上次粮仓被窃贼挖了地道偷走军粮,屈打成招说当晚有不少马车进了贵庄园。”
范大发一听不妙,才让黑文龙稍候,进內院向范永斗匯报。
范永斗沉思片刻,主动出面见客。
黑文龙要银子心切,开门见山就把朱由检率京师御驾亲征,很快就会查到宣府的事情对范永斗说了出来。
“银子的事好说。不过黑大人也应该知道,现今的生意如王小二过年——一年不如一年,你们边关卡得太死,我都半年没卖出过铁锅,也运不出粮食,现在全都是在吃老本,有点早不保夕的感觉。不瞒大人,你要借了一两万两现银老夫还能拿出来,你一开口就是十万两,就算將老夫杀了卖肉也凑不出来。”
范永斗先是愁眉苦脸大声叫苦。
“如果范朝奉也有困难,就当本抚没说。不过范朝奉这庄子外面那些草场本来应该是军田吧,皇上可是连定国公的庄园都可以分给军户的,范朝奉別想碰上人死灯灭,不会再有人追究这件事。本抚恰好手上有本军户的册子”
“黑大人,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我家毓宾从江南带回了一个大鱼翅,据说是东海深处才有,黑大人不嫌弃的话,不妨稍坐片刻,咱们边吃边聊。”
黑文龙本来就是来敲诈银子的,还能赚到一顿山珍海味,自然求之不得。
琵琶美酒夜光杯,还加上软香温玉,两个绝代佳代左拥右抱,酒桌上黑文龙哪还记得军令如山倒。
他不但將所有了解的关於朱由检的出巡消息,以及朝廷各位大臣的兴趣爱好、所属阵营全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还不忘將现在宣镇兵力分布,吃空餉的人数和各哨所战斗力的强弱也分析得淋漓尽致。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范永斗使了一个眼色,他儿子范三拔悄悄地拿出炭笔在桌下做了速记,甚至画起了简易地图。
等到能了解到的九边兵力部署全部记录下来后,范永斗叫范毓宾拿出了十锭金元宝摆到了黑文龙桌前。
“黑大人,十万两白银老夫一时无法凑足,但需要你给我多些时间,老夫一定想办法”
黑文龙看了一眼金元宝,一咬牙,看著范永斗说:“范朝奉可能记错了,本抚说的是借本抚十万两,本抚可另外卖给了你足有十万亩军田,只问朝奉要二十万两不为过吧?三天,可凑齐三十万两?”
范永斗哭丧著脸,如丧考妣。
“黑大人可真是要了老夫老命!大人也知道军田不能买卖,老夫就算现今將家產变卖一空,也凑不齐三十万两”
听他继续哭穷,黑文龙拂袖站了起来。
“黑哥哥,別走啊!”
范永斗一眨眼,他身边的两个北欧尤物一左一右,四座雪白的雪峰压到了黑文龙胸口,他的眼手不自觉地全集中到了那两坨。
“黑大人,不如这样,我俩做笔交易,我和盛京有笔买卖一直未成交,如果黑大人保证老夫的货物顺利通关,老夫保证在三天內帮你凑足三十万两白银!”
“哦?一言为定?”
黑文龙从波涛汹涌中探出头来,喘著粗气问范永斗。
“如果大人不相信,可以將此两美姬带入府中为人质,多出一日,则一位美姬归大人所有,多出两日,则两位美姬全归属大人,多出三日,这范府也就成了大人的產业。”
“一言为定!”
两双大手紧紧握到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