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三时。
张家口镇中心的钟鼓楼,沉重又悠长的钟声如期敲响,像一把匕首,无情地將裹得严严实实的夜色撕成了两半。
月亮已经落山,太阳还蒙在蔚蓝的海面下,迟迟不愿起身。
万籟俱静。
在这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就算夜游的幽魂也会悄然而去。
没有人会在这时间出现在大街上的。
虽然按例,晨钟一响,就得打开城门。
“开门啊!为何还不开城门?”
昨晚喝了不少酒,正在暖房里睡得正香的壮班都头被震天响的吼声所惊醒。
“他奶奶的真撞了邪了!”
都头昨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个花枝招展的美女钻进了他被窝,等他急猴猴地脱光扑上去时,那个美女顿时化成了一个张开血盆大口的殭尸,嘴里大喊著:“还我命来!”就朝他脖子上咬去。
他嚇出了一身冷汗,大半夜起床將布置在城门岗楼的壮班衙役都巡查了一遍,要他们一定要打起精神,不能出事。
没想到晨钟才敲响,城门口就集中了乌压压一长队看不到头的人马。
大明各地的衙役一般分成三组、即“皂班、快班、壮班”、皂班就是內勤打杂的、快班就是捕快、壮班就是平时城墙城门还有衙门口站岗的,每班都由都头带队值班。
“吵什么吵,赶著出城送葬”
壮班都头骂骂咧咧地穿衣起床,走出门后,惊呆得说不出话来。
还真是送葬。
而且还不止给一个人送葬。
浩浩荡荡一长路,每驾骡车上都搁著一具乌漆麻黑的棺材。
这哪里是有老人去世,明明是有哪家被灭族!
壮班都头越看越不对劲,如果真是出了灭门惨案,怎么没见巡检司下令封锁城门,缉拿凶犯?
再说也没见有人披麻戴孝,而且一个吹鼓手都没有。
一定有诈!
都头心里有数了,迈著螃蟹步走到领头的那个白鬍子老汉面前,大声呵斥道:“大胆刁民,竟敢在宵禁时间聚眾在街头流窜,按律该笞打四十下,並捉拿归案,隨身物品以赃物论取!”
“都头大人,现在可是五更三时已过,到了大人开城门让老夫出城之时。”
白鬍子老汉一点都没害怕,捻著白须微笑以对。
“哼,五更三时已过不假,但尔等是从地上冒出来的还是天上飞过来的,为何能准时到达城门?难道不是犯夜所为?”
壮班都头此话一出,白鬍子老头哑口无言。
有时候多说无益,行动用过语言百倍。
只见白鬍子老头上前两步,从袖筒里摸出两个银光闪闪的大元宝,偷偷往守门的都头手上一塞。
“本府应总兵大人之令,为镇守长城边兵送去应急之物。”
“边兵向来都是马革裹尸回,哪用得著这么奢侈,还需要入棺回乡?”
如果是往日,拿人钱財,与人消灾,守城门的衙役一般不会为难这些商家,但昨晚受了惊嚇,这货物又太不合情理,这个壮班都头认定肯定有诈,两个大元宝已经满足不了他的欲望。
白鬍子老头也不含糊,转手就將腰间的褡褳解下来递给都头,諂媚道:“那两个元宝是让大人分给弟兄们喝碗热汤暖暖身子用的。大人的那份在这里。”
壮班都头將褡褳轻轻拋了一下,估摸著至少有一百两之重。 白鬍子老头见状,贴耳过去私语道:“里面还有两张各一百两的银票。”
这齣手实在够大方,是该都头轮班守夜来拿到手最多的一次。
人心不足蛇吞象。
白鬍子老头越是这样,都头越相信棺材里有问题。
“来人!”
守城门的该队二十个壮班衙役齐齐拿出腰刀围了过来。
“开棺!”
带队的都头大手一挥,站到了一旁。
“范家商队,我看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查扣!”
白鬍子老头重生一巴掌拍在棺材上,后面的车夫全都围了上去,个个將手伸进了大氅里。
不用说,里面肯定也藏著各种兵器。
壮班都头见到来势不对,商队人多势眾,足足有他们十倍人数之多,更何况个个牛高马大,一看都是练家子,如果真的打起来,自己毫无胜算。
“回岗亭,发信號求援!”
都头命令一下,壮班的衙役爭先恐后都躲进了岗亭里,城墙上值勤的衙役点燃了二踢脚炮仗,漆黑的天空中顿时亮起了绚烂的烟花,而同时,土匪来袭的铜锣报警声也同时敲响。
事情闹大了。
警报一响,全民皆兵。
负责缉盗的巡检司官兵飞奔北城门而去,睡梦中的边兵也揉著睡眼,拿起兵器赶到指定地点集合。
宣府总兵黑文龙昨晚折腾了整整一宿,刚刚才精疲力尽合上眼,这时又听到战情警报,只能又翻身坐了起来。
“黑哥哥,你真的好猛,又想了吗?”
操著一口流利东北话的金髮碧眼的大洋妞,像牛皮糖一样。
“別闹,我出去瞅上一眼,等会回来再和你”
黑文龙伸手在那新剥鸡头肉的脂肪厚积处狠狠掐了一把,起床披甲。
“黑大人,快起床!我家商队被守城壮班劫了!”
门外范三拔不顾黑文龙卫兵的阻挡,伸长脖子往总兵府內院里高声喊道。
原来范三拔带走的金银过重,他临时找了十匹骆驼来运,又想著他父亲说的財不露白,在麻袋外面又套了一个更大的麻袋,里面装的却是看上去大,但重量很轻的木炭。
听到北城门报警时,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装粮食的骡马队出事了,让自己的护院队长看好骆驼,转身就骑快马赶到了总兵府。
“胡说八道!肯定是你运了不该运的东西,否则壮班怎么可能拦截你们范家的商队?”
黑文龙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黑总兵,咱们可是有过约定。如果我这一趟出不了城,那你要的三十万两我父亲可能只能去找宣大总督评理去了!”
范三拔一点也没讲客气,直接威胁起来。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更何况自己被窝里还躺著范永斗的两个爱妾,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就算將范永斗杀了,自己也会成为垫背的。
黑文龙略一思索,就得出了正確答案。
“少废话!还不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