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口外三百里的大草原。
呼啸的北风夹带著雪粒，像一条条长鞭一样，疯狂地抽打著艰难前行的骡马车队。
“吱呀吱呀”
沉重的车轮似乎承载不起重负，在雪泥里碾出歪歪斜斜的沟壑。
“该死的喀尔吃完人都死到哪去了？连个蒙古包都找不见。”
范府的家丁双手凑到嘴前呵著热气诅咒道。
连日连夜的赶路，全是靠啃乾粮过日子，就算是他们这些过惯了飢一顿、饱一顿的江湖大盗生活的绿林好汉，也架不住看不到前景的苦日子。
范三拔挑选出来的这些家丁全是他爹范永斗花重金，要就是在衙门的死囚大牢里找苦哈哈冒名顶替赎出来的，要就是直接打败归化的土匪强盗杀人犯。
別的不说，这批人的战斗力还不是一般的强。
出了长城关卡后没多远，他们就遇到了第一批马匪。
蒙面的马匪排成一排，拉满弓弦等著他们收取买路钱。
这批马匪其实根本就没真准备开战，往常他们都是这样做的，商队的老板会乖乖捧上一盘子元宝当买路钱，然后他们一个唿哨就会走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蒙面？
因为都是老熟人。
兵匪一家在关卡比比皆是。
因为商人过关时的贿赂基本上都是当官的收掉了，当兵的很有可能毛都没有。
当官的又捨不得將拿到手的银子分给当兵的，但又得让当兵的为自己卖命，就玩出了这么一遭，等商队过关卡后，就会让值班的士兵蒙面追过去冒充马匪再收一次买路钱。
大家都心照不宣，从来没有因此伤过和气。
没想到这一次，范三拔已经做好了一去不回头的打算，等到边兵冒弃的马匪挡道后，他亲自捧著一个托盘走在前面，等快到马匪面前时，將托盘上面盖的红绸一掀开，竟然是两把鲁密銃。
“砰砰”两声銃响，正伸手去接银子的边兵小头目当场命丧黄泉。
其他边兵还没反应过来，车队射出的利箭將他们全都射成了箭靶子。
“没难度！”
范家老管家范板儿的儿子范无疾指挥家丁將尸体身上的利箭收回来二次利用，摇摇头感觉很不过癮。
范板儿知道老东家將自己的亲人分成南北两路各自逃命时就知道大事不好，也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別去跟隨范三拔和范毓宾。
“换装！展旗！”
正式到了蒙古喀尔喀部落的活动区域后，范三拔毫不犹豫地让家丁们换上蒙古袍，打出多尔袞的镶白旗，同时也在骡车上插上了写著大大的“范”字的三角旗。
喀尔喀部落早就和后金勾结，打著镶白旗，一般会让出一条路来，如果非要前来占点小便宜，也不过是一车粮食就可以打发。
蒙古人对金银並没多大概念，他们需要的是实物，如生铁、食盐和粮食。
范三拔其实只要將骡背上的金银平安运到盛京，这些粮食全部扔了也无关紧要。
毕竟他这一次不是去做生意，而是去东山再起。
草原上也有其他元朝留下的散兵游勇，他们因为回不去了，只能像饿狼一样在草原上溜达，看到什么抢什么，这些人是標准的亡命之徒，但“范”字旗一亮，他们还得收敛起来，因为他们知道这车队的护卫可是比他们更凶残的土匪前辈，打起来绝对討不上好，一般都只会站在道旁让商队施捨他们一些吃的用的。
眼看著前面不远就到了大寧城，车队的护卫家丁们个个兴奋起来。
大寧城不但是朵顏部落的首府，更是他们商队打尖、放鬆的温柔乡。
对於苦哈哈的牧民来说，他们这些商队的护卫简直就是散財童子。
蒙古人对贞操没啥概念，只要给足了粮食和盐巴，哪怕是一斤茶叶，他们都可能走得远远的，留下自己的妻女陪伴商队的財神爷。 “兄弟们，大寧城不远了，大伙儿卖点力气，帮著拉一把车辕，爭取今晚上赶到大寧城，搂个满身羊膻味的娘们，睡上一个舒坦觉！”
范无疾摇晃著叮噹作响的银袋子，站在骡车上衝著家丁大声吼道：“少东家说了，进了大寧，所有的开支全部由少东家负责到底，要银子给银子，要粮食给粮食，反正就是一句话：让弟兄们开心快乐！”
“少东家长命百岁！”
“少东家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少东家夜夜做新郎！”。
家丁都是土匪出身，一兴奋，什么祝福的话都敢往外拋。
范三拔听了，脸上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笑容。
自从出关后，他一直心神不寧，总感觉老父亲做如此安排，肯定有飞来横祸要到他家了。
毕竟自己家族以前利益紧紧捆绑在一起的是原来的宣大总督，现在新上任的冯嘉全虽然也有利益相关，但並没有那么紧密，真的有事，他会不会全力帮助很难说。
想多了也没用，现在唯一需要做的是保持高度警惕。
只要过了大寧，就靠近察哈尔部落的地盘了，到那时，只要將黄台吉亲自颁发的皇商通关文书一亮，已经依附后金的蒙古人还得带兵护送商队进入后金地盘。
“少东家，前面有支来路不明的队伍，突然消失不见了。”
在前面打探消息的前哨以前可是大明边兵里的夜不收百户，人称绰號“草上飞”。
范永斗给他开出了一月五十两银子的天价高薪，为的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他也从来没有辜负范永斗的期待，每次都能准確地將前面的险情予以通报。
范三拔拿起称为千里眼的望远镜站在骡车上老实巴交的棺材顶部往前方望去。
一片辽阔无垠的大草原，虽然大部分地方都被冰雹砸得坑坑洼洼，但依然有茁壮的青草鬱鬱葱葱。
“你不是眼花了，或者看到了海市蜃楼吧？”
范三拔放下望远镜，皱著眉头冲“草上飞”说道。
“少东家，你再往前看，那个高坡”
“草上飞”指著更远处上面有一棵树叶凋零的大杨树的土堆对范三拔说道。
看得很清楚，只是一蔟蔟隨风摇摆的灌木丛，並没见一个人影。
“这又如何？”
范三拔觉得这“草上飞”可能是太过谨慎了，都变成惊弓之鸟了。
“少东家，你有没有看到树在动？”
范三拔拿起望镜再仔细观察了一下，的確在晃动。
“你再看看我们周边的小树有没有动？”
北风都是一阵阵的，吹过了就平息下来，这时没有风吹过，別说旁边的灌木丛，就是野草都没见吹得左摇右摆的。
“你是说？”
“本职怀疑坡上埋伏著大队人马！”
“草上飞”还是改变不了在夜不收时向上级匯报时的自称。
“少东家，你在原地休息一会儿，我带队伍兵分两路，將他们包了饺子再出发！”
范无疾摩拳擦掌，看上去特別兴奋。
他才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反正敢挡他们范府，只有死路一条！